第041章高考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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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高考前夜
1977年12月9日的东北,刚下过一场齐脚踝的大雪,天刚蒙蒙亮,公社门口的土路上就踩出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每个人嘴里都哈着白汽,狗皮帽子的耳罩翻下来,挡得只剩两只眼睛露在外头,睫毛上沾的霜花一晃就簌簌往下掉。
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帆布篷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车斗里已经堆了不少铺盖卷、干粮袋,要去县里参加高考的考生都挤在院门口,一个个脸冻得通红,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旁边的送考家属比考生还紧张,有的攥着煮鸡蛋往孩子口袋里塞,有的反复叮嘱准考证要贴身放好,别冻硬了折坏——那油印的准考证纸薄得很,盖着鲜红的公社革委会章,是这十年来最金贵的一张纸。
林知夏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手闷子里揣着两张准考证,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她替陈卫东领的。她昨天就收到家里的信,父亲林国栋说厂里给考学的年轻人放了半个月假,林知秋的美术专业课已经过了省美院的初试,林知冬也报了省纺织学院的服装设计专业,母亲苏慧兰还托人捎了两斤哈尔滨红肠、半斤奶糖,让她考试的时候垫垫肚子。
“知夏姐!你看我这准考证没折吧?”赵晓梅裹着件玫红色的旧棉袄,跑过来的时候辫梢上的冰碴子晃得直响,她把攥了一路的准考证递过来,指尖冻得发紫,“我娘昨天从上海拍电报过来,说要是我考上了,她攒了一年的工业券都给我买新衣服。”
林知夏笑着接过来摸了摸,塑料布封得严实,角都没卷:“放心吧,肯定没问题,你英语单词背得那么熟,作文肯定拿高分。”
旁边的刘建军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怀里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看见她过来就递了个用棉纸包着的热乎烤地瓜:“刚从公社食堂烤的,你垫垫,一会儿坐卡车漏风,别冻得胃疼。”他这一个多月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底还有青黑,显然是熬夜复习熬的,“昨天我给北京的老同学写信,他说北大今年物理系招二十个,经济系招十五个,分数线估计不会太低。”
王秀英背着个粗布包袱走过来,脚上的棉鞋补了两个补丁,手里攥着削好的铅笔,笑得不好意思:“我就不跟你们凑北大了,能考上个中专就行,以后当个护士或者老师,我娘就知足了。”她之前连字都认不全,是跟着林知夏的夜校和地下课堂一点点学的,这大半年熬得灯油都用了三斤,笔记抄了厚厚五大本。
李春燕也跟着村长李大山过来送考,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挨个给考生塞煮鸡蛋,塞到林知夏的时候多塞了两个:“我爹说这是老母鸡刚下的,沾沾喜气,我已经跟学校请了假,等你们考完我去县城接你们,给你们炖小鸡炖蘑菇。”她现在已经是省农学院的工农兵学员了,这次特意请假回来送考,穿了件新的蓝布褂子,辫梢上的红头绳鲜亮亮的。
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脸上的皱纹冻得通红,笑着挥了挥手:“娃们都好好考,咱们向阳村的人,考到北京去考到上海去,给咱们村争光!要是路费不够,村里给你们凑!”
孙寡妇也挎着个篮子过来,给林知夏塞了个用红布包着的草药包:“这里头有姜片和艾绒,坐车的时候揣怀里,防晕车还暖身子,我昨儿给你算了,你是个有福的,肯定能考上。”她这几年跟着林知夏学了不少科学种药的知识,家里的草药园收成都翻了倍,早就把林知夏当亲闺女疼。
林知夏把草药包揣进怀里,暖乎乎的,她抬腕看了看公社大院门口的旧挂钟,已经七点半了,约好的八点发车,陈卫东还没来。
之前上个月中旬,陈卫东还给她拍过电报,说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本来打算12月初就回东北参加高考,她三天前就给他回了电报,说准考证已经替他领好了,在公社等他。这会子所有人都到齐了,独独不见他的影子。
“陈队长咋还没来?不会是雪大路滑,赶不上车吧?”王秀英踮着脚往路口望,路上都是厚厚的雪,连个自行车的影子都没有。
刘建军也皱了皱眉:“不会啊,他之前说就算爬也要爬回来考试的,这都等了快半小时了。”
正念叨着,公社通信员老李头骑着二八大杠往这边冲,车轱辘轧着雪咯吱响,手里举着个蓝皮电报袋,扯着嗓子喊:“林知夏!林知夏在不?北京来的加急电报!找你的!”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接,手指冻得僵,拆了半天才把电报拆开,只看了一行字,心就沉了下去:父昨夜心衰抢救中,走不开,考试放弃,勿等。陈卫东。
字是陈卫东的笔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后面还加了个小小的感叹号,像他平时皱着眉说话的样子。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见电报上的字,都静了下来。赵晓梅叹了口气,鼻子酸了:“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啊,他准备了那么久……”
刘建军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把手里的烤地瓜又往她手里递了递:“没事,叔叔的病要紧,明年还能考,他那么聪明,明年肯定能考上。”
林知夏没说话,伸手摸向贴身的棉袄口袋,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报名表,是陈卫东10月份填的,报考栏里“北京大学物理系”七个字是他亲手写的,墨迹早就干了,边角被她摸得发毛。当时他接了父亲病危的电报要回北京,临走前把这张报名表塞给她,说“要是我赶不回来,你就替我收着,就当我也去考了”。
她还记得那天他站在老杨树下,穿着军绿色的棉袄,耳朵冻得通红,说他小时候就想考北大物理系,以后毕业了要研究农机,让农民再也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割麦子收稻子。这七年他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蜡烛用了二十多包,笔记写了十几本,好不容易盼到高考,就差这最后一步。
“知夏,别难过了,”秦主任穿着黑色的棉大衣走过来,他今天特意来送考,手里还拎着一摞公社给考生准备的橡皮、铅笔,“陈卫东是个好孩子,孝顺,人品正,以后有出息的,这次错过了就错过了,明年再考也一样。”他顿了顿,拍了拍她的胳膊,“你好好考,别辜负了自己这些年的努力,陈卫东要是知道你考上了,肯定比他自己考上还高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电报折好,和陈卫东的报名表一起揣回贴身的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里那个凉冰冰的军功章,是陈卫东临走前留给她的,是他当兵的时候立三等功得的,说让她当个念想。她抬起头,看向北京的方向,风刮得她脸疼,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嗯,我知道,我替他去考,我替他看看未名湖,等他明年过来。”
旁边的人都听见了,没人觉得她狂妄,这七年他们看着林知夏改良打谷机,试种杂交玉米,办夜校,教他们读书,她从来都是说到做到的。李春燕抹了抹眼泪,笑着说:“对!知夏姐你肯定能考上,到时候我去北京看你们!”
八点整,公社的干部喊了一声“发车了”,考生们纷纷往车斗上爬,林知夏最后一个上去,站在车斗的边缘,再往村口的路望了一眼,雪地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人的身影。她把棉手闷子紧了紧,手心里的两张准考证被捂得暖乎乎的,一张是她的北京大学经济系,一张是陈卫东的北京大学物理系。
解放牌卡车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冒着黑烟,车轱辘轧着雪咯吱咯吱响,帆布篷子被风吹得往里面鼓,大家都挤在一起取暖,有人从口袋里掏出复习资料,就着透过篷子缝的光背题,有人哼起了《歌唱祖国》,一开始只有一个人哼,后来整个车斗的人都跟着哼起来,歌声飘在雪地里,撞得路边的杨树枝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林知夏靠在车帮上,摸了摸怀里的红肠,还有孙寡妇给的草药包,贴身的口袋里,陈卫东的报名表和军功章硌得她胸口发暖。她想起七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在暴雨里接到家书,家里支离破碎,她站在知青点的土坯房里,觉得未来一片黑暗,这七年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救了父亲,护了弟弟妹妹,在向阳村扎下了根,现在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卡车开上了国道,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金光闪闪的,晃得人眼睛发疼。林知夏掏出准考证,对着阳光看了看,油印的字有点晕,但是“北京大学经济系”几个字清清楚楚的。她想起陈卫东之前跟她说的,等考上了大学,就带她去北京吃烤鸭,逛颐和园,还要带她去看天安门升国旗。
她对着风轻声说:“陈卫东,你放心,我肯定考上北大,在北京等你,说话算话。”
风卷着她的声音飘向远方,车斗里的歌声越来越响,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前面的路宽得很,一直通向县城,通向北京,通向他们盼了十年的、亮堂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