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40章:时代的转折 1977年10月的东北,秋阳把整片向阳坡染成了透亮的金。大豆荚被晒得噼啪作响,风一吹就滚出圆滚滚的豆粒,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秆,连空气里都飘着新粮的甜香。林知夏戴着粗布手套,蹲在垄沟里割豆子,蓝布褂子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一层细细的草屑,晒得泛着健康的蜜色。 距离1976年那场大雪已经过去快两年,压在头顶的乌云散了大半:周总理、朱老总、毛主席相继逝世的悲痛还藏在人们心底,唐山大地震的余波渐渐平息,十月里粉碎“四人帮”的消息传来时,整个县城的鞭炮都卖空了。这两年林知夏依旧当着村小的代课老师,闲了就帮着郑教授留下的试验田追肥、记录数据,暗地里把高中课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炕洞的砖缝里,用三层塑料布裹着的复习资料攒了厚厚一摞。 地里的社员们正说着笑,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又涨了两成,年底的工分能换不少粮食,村长李大山蹲在地头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突然,挂在田边老杨树上的铁皮大喇叭滋啦响了两声,平时到点就播《新闻和报纸摘要》,今天的播音员声音亮得像含着光: “各位听众,现在播送重要消息:教育部决定,从1977年起,高等学校招生恢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 林知夏手里的镰刀“当”的一声磕在垄沟的石头上,锋利的刃口划破了手套,指尖渗出血珠,她却半点没觉出疼。风卷着广播的声音穿过整片豆田,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望着大喇叭的方向,像被钉在了原地。 “啥?考大学?不是靠推荐了?”王秀英手里的豆筐“扑通”掉在地上,滚了一地金黄的豆粒。 赵晓梅攥着的镰刀直接落在了脚边,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下乡七年,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已经工作,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要扎根在农村,连上海的弄堂都回不去了,现在突然听见这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娘要是知道……我娘要是知道我还能考大学,得高兴坏了……” 刘建军直挺挺地站在垄沟里,握着镰刀的指节捏得发白,指腹上的老茧硌得掌心生疼。他是北京来的知青,本来成绩就好,下乡这几年从来没放下过课本,之前几次工农兵学员推荐都被有关系的人顶了,本来已经死了心,现在只觉得血往头顶冲,连声音都发颤:“真的……是真的?” 李春燕举着手里的稻穗蹦了起来,辫梢上的红头绳晃得亮眼:“知夏姐!你之前说的没错!真的有这么一天!我要是能考上大学,我爹得把家里的老母鸡都杀了请客!” 整个向阳坡先是死一般的静,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年轻的知青们把草帽扔到了半空,连村里的老人都抹起了眼泪——谁不盼着家里的孩子能有出息,能靠读书走出这大山沟?李大山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笑着骂了句“娘的”,皱纹里都浸着喜:“我就说嘛,读书人的天,亮了!” 林知夏蹲在地上,指尖的血珠滴在豆叶上,晕开小小的红点。她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从22岁刚穿越过来的茫然无措,到现在29岁在向阳村扎下根,她藏了七年的秘密终于变成了现实,那些深夜里在煤油灯下抄的笔记,那些冒着风险办的地下课堂,那些藏在炕洞子里的课本,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早就哭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草屑,划出两道印子。 那天的秋收提前两个小时就收了工,知青们一路跑着回了知青点,连平时最稳重的陈卫东都走得飞快,军绿色的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一片轻尘。林知夏一进院门就直奔自己住的西屋,搬开炕桌,挪开炕洞边上的两块青砖,掏出那个用三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凭记忆抄的数理化知识点,秦主任之前送的全套高中课本,郑教授留下的农业专业笔记,还有攒了好几年的全国各地的模拟题,边角都翻得起了毛。 “这些资料,大家都拿去抄,”林知夏把布包往堂屋的桌子上一放,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除了知青点的四个人,还有李春燕、王秀英,还有七八个村里想考学的年轻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已经整理好了知识点大纲,数理化的难点我都标了注解,文科的背诵要点我也抄了几份,大家轮流用,不够我再抄。” “知夏姐!你真是活菩萨!”村里的二柱子刚满18,之前在夜校跟着林知夏识的字,现在激动得脸都红了,“我要是能考上中专,以后我给你家干三年活!” 刘建军伸手拿起一本数学题集,封皮上的字是林知夏娟秀的钢笔字,他翻了两页,里面的题大多都做过,批注比题本身还多,他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眼里满是感激:“多谢,等考完了,我请你吃哈尔滨红肠。” 林知夏笑了笑,转头给李春燕递了一套文科的复习资料:“你已经是工农兵学员了,要是想考本科也能报,我给你划的重点都是高频考点,你好好背没问题。”李春燕抱着资料,眼眶红得像兔子:“知夏姐,我要是考上了,我一辈子都记你的好。”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二八大杠的铃铛声,村通信员老李头举着个蓝皮的电报袋,扯着嗓子喊:“陈卫东!陈卫东在不?你家的电报!加急的!” 陈卫东刚填完公社发的高考报名表,正放在桌子上晾钢笔水,听见喊声赶紧跑出去,接过电报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就白了。 林知夏心里一沉,走过去就看见电报上四个黑色的字力透纸背:父病危,速归。 陈卫东攥着电报的手不停地抖,他父亲早年当兵留下了旧伤,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他本来想着等考完了大学就回北京看看,没想到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刚填好的报名表,报考栏里填的“北京大学物理系”,墨迹还没干,那是他少年时就想考的学校,盼了十几年才盼来的机会。 “你打算怎么办?”林知夏的声音很轻,她知道陈卫东这几年为了备考付出了多少,每天干完活都要学到后半夜,蜡烛都用了十几包。 陈卫东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红了,他把那张还没干的报名表慢慢折起来,塞进贴身的军装口袋里,声音哑得厉害:“我得回去,我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能让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周围的喧闹一下子静了下来,赵晓梅叹了口气,刘建军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这种事,换了谁都得这么选,但是错失了这次高考,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没事,”陈卫东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大不了我明年再考,我爹的事要紧。”他顿了顿,看向林知夏,眼神亮得很,“你好好考,我在北京等你。”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屋翻出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二十斤粮票,五十块钱,还有两盒她之前托人从县城买的人参蜂王浆:“路上小心,到家了给我捎个信,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发电报给我,我想办法给你凑。” 陈卫东接过布包,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喉结滚了滚:“等我回来。” 那天傍晚,陈卫东就背着包去了县城火车站,林知夏送他到村口的老杨树下,秋风吹得杨树叶子哗啦啦响,陈卫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李春燕跑过来喊她回去吃饭,才转身往村里走。 当天夜里,知青点的灯亮了一宿,煤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着屋里每个人低头看书的影子。林知夏趴在炕桌上,先给家里写了封信,告诉弟弟林知秋和妹妹林知冬,赶紧复习准备高考,弟弟学美术可以考美院,妹妹要是想考服装设计的大学也来得及,让母亲苏慧兰帮着给弟弟找之前的美术老师补专业课,父亲林国栋厂里要是有想考学的年轻人,也可以把她整理的知识点复印了给大家用。 写完信,她又拿出空白的稿纸,继续抄数理化的重点公式,打算多抄几份给村里家境不好买不起资料的孩子。刘建军坐在她对面,就着灯光做数学题,赵晓梅在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王秀英蹲在灶边烧热水,灶火的光映着她的脸,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秦主任托人捎来的口信半夜才到,送信的人是公社的文教干事,带来了一套最新的高考复习大纲,还有秦主任的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好好考,别辜负自己。林知夏把字条夹在笔记本里,抬头看向窗外,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整个向阳村像镀了一层银。 她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报名表,报考栏里填的“北京大学经济系”,这是她前世就想考的专业,也是她准备了七年的目标。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一个多月的备考时间,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她,但是她不怕。 院门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县城方向隐约有灯光亮着,林知夏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977年10月21日,天终于亮了。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翻得桌上的复习资料哗哗作响,像一首属于新时代的序曲。那些蛰伏了十年的梦想,那些被压抑了十年的渴望,终于在这个秋天,找到了破土而出的缝隙。时代的门,终于向所有心怀希望的人,敞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