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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976年的钟声 1976年1月的东北,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向阳村的土坯房檐挂着半尺长的冰溜子,风一吹就叮当作响。知青点的灶房里,赵晓梅正蹲在灶坑边烧玉米碴子粥,冻得通红的手攥着烧火棍,灶台上摆着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墙根的大缸里堆着刚收的白菜,外面裹着厚厚的稻草。 每天准点六点半响的《东方红》广播,这天突然哑了。 赵晓梅刚要伸手拍挂在墙上的铁皮喇叭,电流滋啦响了两声,传出女播音员哽咽到发颤的声音:“中共中央、全国人大常委会、国务院讣告: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总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主席周恩来同志,因患癌症,于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九时五十七分在北京逝世,终年七十八岁。” “哐当”一声,赵晓梅手里的烧火棍掉进了灶坑,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的棉鞋上,她都没察觉。刚拎着两桶井水进门的陈卫东手一松,木桶砸在地上,结了薄冰的地面溅起一片冰碴,水很快冻成了透明的壳。正在炕桌边给村小的孩子改作业的林知夏笔尖一顿,蓝色的墨水晕开在田字格本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整个向阳村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北风刮过杨树枝的呜呜声。过了好半天才听见村头的老李家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快又被捂住了——这年头,连哭都要小心。 林知夏的鼻子酸得厉害,她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位老人的分量,也清楚1976年注定是天塌地陷的一年,接下来还有多少动荡在等着,她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她把改到一半的作业本摞整齐,抬眼看向陈卫东,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都没说话,但彼此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那天的村小提前放了学,林知夏给每个孩子发了半块水果糖,是上次回家妹妹知冬塞给她的,叮嘱他们“今天的事不许跟外人乱说,回家好好待着,别乱跑”。等孩子们都蹦蹦跳跳地走了,她才绕到村后孙寡妇的家,推开门就闻见浓浓的草药香,孙寡妇正坐在小板凳上晒干姜,看见她进来,头也没抬:“我知道你要来,后屋的棉帘子我已经缝厚了,晚上我在门口把风,就说给知青送治流感的草药。” 林知夏鼻子一热,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知道孙寡妇的男人当年就是跟着总理的部队走的,牺牲在朝鲜战场上,这十几年她守着寡过日子,屋里的土坯墙上一直压着一张泛黄的志愿军立功证书。 当天擦黑的时候,知青点的后屋悄悄聚了六个人:林知夏、陈卫东、刘建军、赵晓梅、李春燕,还有王秀英。厚厚的棉帘子把寒风和外人的视线都挡在了外面,孙寡妇挎着草药篮子靠在院门口的柴堆上,时不时扯着嗓子喊两句“大妹子,你要的柴胡我给你放窗台上了啊”,给屋里报平安。村长李大山披着件旧羊皮袄,假装在村里巡夜,绕着知青点转了三圈,把两个鬼鬼祟祟想趴墙根的二流子给撵回了家。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陈卫东从贴身的军装口袋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他当兵的时候攒的周总理纪念章,还有一张剪得方方正正的报纸,是1965年总理接见到访外宾的报道,照片上的老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笑着挥着手。 没有人说话,赵晓梅早已经哭红了眼睛,捂着嘴不敢出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李春燕从兜里掏出自己折的白纸花,一朵一朵摆在那张剪报前面,声音压得很低:“总理,我们村今年的玉米亩产又涨了,等开春我给您种最好的大米,您尝尝。”刘建军把自己偷偷抄的总理诗作《大江歌罢掉头东》放在纸花旁边,手指攥得发白,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林知夏从兜里掏出半盒火柴,划了一根,看着火苗舔过白纸的边缘,那些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白花很快变成了黑色的灰烬,飘在冰冷的空气里。所有人都对着剪报深深地鞠了三个躬,陈卫东把胳膊抬起来,里面的袖子上缝着一块用旧黑的确良布剪的小孝牌,其他人也跟着抬胳膊,黑布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沉郁的光。 就在这时,院门口突然传来孙寡妇故意拔高的声音:“哎呀张干事,这么晚了来我们村有啥事啊?是不是来检查冬储粮的?” 几个人心里同时一紧,林知夏反应最快,伸手就把剪报和纪念章塞进了炕洞的砖缝里,刘建军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人民日报》摊在桌子上,赵晓梅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抓起放在一边的针线筐假装缝补衣服,陈卫东拉开门,就看见公社的张干事带着两个穿绿军装的干事,站在院子里,脸拉得老长。 “有人举报你们知青点在这里搞非法集会,”张干事是之前公社王副主任的亲信,当年周会计倒台的时候他就恨上了林知夏,今天好不容易抓着把柄,语气里都带着得意,“给我搜!我倒要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 两个干事刚要往里冲,就听见外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知青点门口,秦主任披着件灰色的军大衣从车上下来,嘴里还叼着个烟袋锅子,看见张干事就挑了挑眉:“哦?张干事也在这?我上周刚布置的让各知青点组织学习中央最新的一号文件,怎么,我来检查工作,还要跟你汇报?” 张干事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县知青办的秦主任会大晚上跑到向阳村来,赶紧赔着笑:“秦主任您怎么来了?我这也是接到群众举报,说有人在这里搞封建迷信活动,过来看看,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秦主任抬脚走进屋,扫了一眼桌子上摊开的人民日报,还有旁边摆着的一摞学习笔记,伸手敲了敲炕桌,“我看你们是闲得慌,林知夏上个月组织村里搞的积肥工作,公社刚通报表扬,你们倒好,听信小人的举报来捣乱,赶紧回去,别耽误知青们学习。” 张干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带着两个干事灰溜溜地走了。等吉普车的声音远了,秦主任才转过身,把林知夏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用报纸包着的烤红薯塞给她,还热乎的,烫得林知夏一缩手。 “下次做事小心点,”秦主任的语气很严肃,眉头皱得紧紧的,“现在上面的形势乱得很,王副主任那帮人还在蹦跶,正愁抓不到把柄整人呢,你那点心思我懂,但是现在不是露头的时候,枪打出头鸟的道理你还不明白?” 林知夏点了点头,手里的红薯烫得她指尖发红,心里却暖乎乎的。她知道秦主任这是特意赶过来救她的,要是今天来的不是秦主任,她和这帮知青最少也要被拉到公社批斗。 “对了,这个你拿着,”秦主任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塞到她怀里,“我托人从省城里弄的高中课本,还有几套数理化的复习题,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心里都想着读书,藏好了,别让外人看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再等等,熬过去这段时间,天就亮了。” 秦主任走了之后,林知夏和陈卫东站在村口的老杨树下,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远处县城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钟声,是县礼堂的钟,为悼念总理敲响的,一声一声,沉得像砸在人心上。 陈卫东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林知夏的肩膀上,他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指尖碰到林知夏的脸,冰得她一缩,他赶紧把手收回去,挠了挠头:“你放心,那些东西我都藏在山脚下的树洞里了,没人能找到。” 林知夏点了点头,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风刮得她的脸生疼,但是她心里却亮得很。她知道1976年是最难熬的一年,接下来还有多少风风雨雨,但是她也知道,等这一年过去,压在中国人民头上的乌云就散了,恢复高考的消息会传遍大江南北,郑教授会平反,所有受过委屈的人都会等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赵晓梅已经在炕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刘建军坐在炕桌边,就着煤油灯的光翻秦主任带来的课本,看见她进来,抬了抬头,举了举手里的书:“我刚才看了,这些题我都会大半,等以后有机会考大学,我肯定能考上。” 林知夏笑了笑,走到炕边,挪开炕洞边上的砖块,把秦主任带来的课本和之前自己编的复习资料、郑教授的农业笔记放在一起,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再把砖块挪回去。她掏出钢笔,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1976年1月8日,冬已深,春不远。” 远处的钟声又响了一下,沉沉的,穿过厚厚的雪幕,落在向阳村的每一寸土地上。林知夏把钢笔别在衣襟上,靠在炕边,听着外面北风的呼啸声,还有身边刘建军翻书的哗啦声,陈卫东在灶边烧炕的噼啪声,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再等等,很快就到春天了。那些蛰伏了多年的种子,很快就要破土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