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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父亲的春天 1975年5月的东北风已经带了暖融融的潮气,向阳村小学的土坯房窗外,稠李子树开了一串一串雪白的花,风一吹就飘得满教室都是甜香。林知夏正蹲在地上给几个一年级的小娃系鞋带,裤腿上还沾着刚才带孩子们掏厕所溅上的泥点,就听见村头的大杨树下,通讯员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林知青!哈尔滨来的电报!” 她赶紧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出去,电报是皱巴巴的牛皮纸,字是敲上去的硬邦邦的宋体:“国栋获市工业革新一等奖,5月8日开表彰会,速归。”落款是红星机械厂办公室。林知夏捏着电报的指尖都有点发烫,这一天她等了五年了——从1970年她冲进革委会拿图纸换父亲留厂察看的资格,到后来父亲被排挤到郊区的红星小厂,整整五年,她悬了五年的心,终于落了地。 给村长李大山请假的时候,老头二话没说就批了五天假,转身回屋扛了半袋去年收的新小米,又塞给她二十个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给你爹带回去,这是咱向阳村的心意,你爹是有大本事的人,获奖是应该的!路上小心,要是回来赶不上车就给队里发电报,我让卫东去县里接你。” 林知夏没好意思说,陈卫东昨天就去公社开会了,临走前还特意给她留了半袋晒好的榛子,让她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带。她把小米和鸡蛋塞进帆布包,又往包里塞了孙寡妇晒的干桃花——治母亲苏慧兰咳了好几年的老毛病,还有托刘建军从北京带的内部发行的裁剪参考资料给妹妹知冬,以及两本攒了半年工业券换的素描本,给爱画画的弟弟知秋。 坐了六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哈尔滨,火车站的墙上还新刷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大红标语,出站口推着小车卖冰棍的老太太挎着铝制的保温箱,喊着“三分钱一根的奶油冰棍”,空气中飘着大列巴的麦香和松花江的潮气。林知夏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沿着熟悉的街道往红星机械厂走,远远就看见厂门口的宣传栏围了一大堆人,大红的喜报贴得比人还高,最上面一行写着“热烈庆祝我厂技术员林国栋同志研制的小型背负式收割机荣获哈尔滨市工业革新一等奖”。 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父亲林国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碗口大的大红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旁边站着个穿灰色干部服的中年人,正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什么,看见林知夏过来,林国栋眼睛一下子亮了,招着手喊她:“夏夏!你可回来了!” 旁边的中年人就是红星机械厂的顾厂长,之前父亲被下放到这个小厂的时候,就是他一眼看中了父亲的技术,把他从车间的打磨工调到了技术科。顾厂长笑着伸出手和林知夏握了握:“你就是知夏吧?你爸常跟我提起你,说你在农村改良农具是一把好手,这次研制收割机,你之前给你爸提的那个齿轮模数改良的建议,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啊!” 林知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上次回来看父亲,看见他画的收割机图纸,就凭着之前在现代做供应链管理时了解的农机知识,提了两句减轻机身重量的改良方法,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跟着父亲往家属区走的时候,林知夏才发现之前他们住的那个漏雨的小平房已经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新盖的红砖家属楼,父亲掏出串新钥匙,打开了三楼的一扇门:“顾厂长特批的,两居室,有自来水和独立的厨房,你妈昨天刚搬进来,正收拾呢。” 推开门的瞬间,林知夏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苏慧兰正站在窗台上擦玻璃,穿了件新的月白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听见声音转过头来,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夏夏!你可回来了!”旁边的桌子上摆着铮亮的缝纫机,是妹妹知冬攒了一年的工业券买的,弟弟林知秋蹲在地上贴年画,手里还拿着半管颜料,看见她回来跳起来就喊:“姐!我上个月的年画获了省展的三等奖!文化馆给我转正式工了!”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了,林知冬拎着个网兜进来,网兜里装着槽子糕和两斤苹果,身上穿的列宁装是她自己做的,针脚齐得像机器轧的:“姐!你可回来了!我现在当服装厂的技术组长了,上个月厂里派我去上海学习,我还给你带了块的确良的布料,给你做新衬衫!”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在桌子边,苏慧兰转身进了厨房,没一会儿就端出了两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糖水,飘着浓浓的红糖香:“快喝,你爸昨天特意去供销社换的红糖,给你补身子。” 正喝着糖水,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之前总排挤父亲的原厂副厂长王德福,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堆着笑:“老林啊,恭喜恭喜,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别往心里去,以后厂里的技术工作,还要你多担待啊。”林国栋笑着和他握了握手,也没提之前的旧账,客气地把人送了出去。 顾厂长是傍晚来的,手里拿着任命通知书和一个红色的获奖证书,还有一个信封:“老林,这是技术科科长的任命书,从下个月起,给你涨两级工资,这个信封里是五百块钱的奖金,还有这处房子的房产证,以后这房子就是你们家的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知夏,“我听老林说你在农村搞杂交玉米搞的不错,我们厂接下来要研发适合东北小地块的农机,到时候还要请你给我们提提意见呢。” 林知夏赶紧点头答应,她正愁向阳村的农具太落后,这下刚好有了技术支持。 晚上一家人围在桌子边吃团圆饭,桌上的菜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红烧肉是苏慧兰攒了三个月的肉票买的,炖得烂乎乎的,还有父亲获奖得的两斤白酒,林知秋买的水果糖,林知冬带的酱肘子,铝制的饭盆里蒸着大米饭,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 林国栋喝了两口酒,脸有点红,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金戒指,戒面磨得发亮,是当年他和苏慧兰结婚的时候买的传家宝。林知夏一眼就认出来了,1970年母亲高烧昏迷,她就是当掉了这个戒指换的医药费。“我发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去信托商店把它赎回来了,”林国栋把戒指递给苏慧兰,声音有点哽咽,“这些年苦了你们娘几个了,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难了。” 苏慧兰拿着戒指擦眼泪,林知秋赶紧递了个手绢过去:“爸,妈,以后我好好画画,挣了奖金给你们买新衣服。”林知冬也跟着点头:“我现在当组长了,每个月工资有三十六块,下个月我给家里买个收音机!” 林知夏看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样子,想起五年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家破得像被狂风扫过一样,父亲被带走,母亲高烧昏迷,弟弟妹妹抱着她哭,连买退烧药的钱都没有。现在呢?父亲成了技术科长,母亲下个月就要回原来的小学当教导主任,弟弟是文化馆的正式美工,妹妹是服装厂的技术骨干,悬了五年的家,终于稳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苏慧兰看见她兜里掉出来的那块透亮的玛瑙石,是陈卫东上次上山采药材的时候捡的,磨得光溜溜的给她当书签。苏慧兰拿着玛瑙石笑,凑过来小声问她:“夏夏,这是哪个小伙子送的啊?是不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知青队长陈卫东?” 林知夏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把玛瑙石揣回兜里:“妈,你别瞎说,就是同志之间送的小玩意儿。”旁边的林知秋和林知冬跟着起哄:“姐,你就承认吧!什么时候带姐夫回来给我们看看?我们要吃他带的榛子!” 闹到晚上十点多,弟弟妹妹才回去,苏慧兰给知夏铺了新的褥子,塞了个热水袋在她被窝里:“你爸说等明年形势好点,就想办法把你调回城里来,你一个姑娘家在农村待了五年,也够苦的了。” 林知夏靠在母亲的肩膀上,摇了摇头:“妈,我现在在向阳村挺好的,村里的孩子们离不开我,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做呢。再说了,现在国家的形势一天天好起来,以后肯定会有更多的机会,我想再等等。”她没说出口的是,她知道再过两年就要恢复高考了,她攒了这么多年的劲,就是等着那一天呢,还有陈卫东,还有郑教授托付给她的农业笔记,还有向阳村的乡亲们,这些都是她放不下的。 第二天的表彰大会开得热热闹闹的,厂门口的大喇叭播着《咱们工人有力量》,林国栋戴着大红花上台领奖,台下的工人都使劲鼓掌。林知夏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父亲挺直的脊背,眼睛有点湿。旁边的顾厂长笑着跟她说:“你爸这是苦尽甘来了,当年他刚到我们厂的时候,每天泡在车间里十几个小时,我就知道,他这块金子,总有发光的一天。” 散会之后,林知夏陪着父母在厂区里转了转,路边的杨树都长出了嫩绿的叶子,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家属区的烟囱里飘出了做饭的烟,空气中飘着炒菜的香味。林国栋指着远处的车间跟她说:“下半年我们厂就要量产小型收割机了,第一批我打算先给向阳村送五台,你们村的地陡,大机器开不进去,这种小型的刚好合适。” 林知夏赶紧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怎么跟村长说,让村里的青年跟着学农机修理,等以后包产到户了,这些都是吃饭的手艺。 在家待了五天,林知夏要回向阳村了,一家人给她装了满满一大包东西:母亲给她做的新棉袄,父亲给她带的机械维修的书,弟弟给她画的向阳村的风景画,妹妹给她做的新衬衫,还有顾厂长给的二十斤全国粮票,十斤工业券。 坐火车回县里的时候,林知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黑土地一片片往后退,田地里的玉米已经长出了半尺高,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浪来。她摸着兜里陈卫东送的玛瑙石,想起昨天收到的春燕的信,说她在卫校考了全班第一,还拿了奖学金,等放假了就回村给大家义诊;刘建军给她寄信说,他已经把高中的数理化都复习完了,等着以后有机会考大学;陈卫东昨天给她发的电报,说他已经把村小的新桌椅都做好了,等她回去上课。 她笑着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融融的落在她的手上。五年前的凛冬终于过去了,属于父亲的春天来了,属于这个家的春天来了,属于所有人的春天,也不远了。 火车哐当哐当的往前开,广播里的女播音员声音清亮,正在播送农业学大寨的先进事迹,林知夏从包里掏出郑教授的农业笔记,翻开夹着玛瑙石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她之前抄的诗:“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是啊,再等等,再等两年,漫山遍野的花,就都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