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春燕的大学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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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春燕的大学梦
1974年7月20日,东北的日头晒得人脊背发烫,向阳村的麦地翻着金浪,田埂边的波斯菊开得热热闹闹,村头的大喇叭正循环播着《社员都是向阳花》,大队部墙面上新刷的“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标语红得晃眼,墙根下堆着刚收上来的小麦,麦香混着黄土的气儿飘得满村都是。

李春燕是攥着油印的复试通知书跑回村的,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掀得老高,两根麻花辫甩得乱飞,刚跑到知青点门口就扯着嗓子喊:“姐!知夏姐!我过初试了!第二名!”

林知夏正蹲在井边搓衣服,洋瓷盆里的肥皂泡飘得满院都是,听见声音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迎了上去。通知书的纸是糙得掉渣的马粪纸,红印章盖得端端正正,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着点了点春燕的额头:“我就说你能行!这四个月的煤油没白熬!”

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全村,孙寡妇拎着一筐刚煮好的鸡蛋第一个来了,布包里还塞着她攒了小半年的半斤红糖:“这是给你补身子的,去县里复试别怯场,咱有真本事,啥都不怕。”李大山扛着半袋小米过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花:“咱向阳村多少年没出过大学生了,你这是给全村争光!去县里的车我给你找好了,明天一早生产队拉化肥的顺车,不用你掏车票钱。”陈卫东下午从公社回来,捎回了一套干净的的确良衬衫,还有去年发的军用水壶:“里面我给你灌了凉白开,还有十斤粮票五块钱,到县里别舍不得吃,考试要费脑子。”

当天晚上知青点的灶上煮了疙瘩汤,刘建军特意掏了两毛钱的肉票买了点碎肉,撒了满满一锅葱花,赵晓梅把自己攒的奶糖拿出来,给春燕兜里塞了三块:“吃了甜,考试肯定顺顺利利。”春燕捧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汤里掉,话都说不利索:“我要是真考上了,以后天天给你们煮疙瘩汤,放双倍的肉!”

第二天一大早,春燕背着知夏给她的军绿色帆布包,穿着新的的确良衬衫,高高兴兴上了去县里的车。林知夏站在村口送她,看着车屁股冒的烟越来越远,心里还挺踏实——春燕的基础她最清楚,专业课跟着孙寡妇学了三年,文化课她手把手补了四个月,复试肯定没问题。

可她没料到,三天后春燕是哭着回来的。
蓝布褂子的袖口扯破了个大口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刚看见林知夏就扑到她怀里,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姐……名额没了……人家说我被顶替了……”

原来春燕到了县里复试现场,负责登记的干事翻了三遍名单都没找到她的名字,后来好不容易问清楚,她的名额早就被公社张副书记的远房侄子张贵生占了。她去公社文教办问,人家说她“家庭出身有问题,不符合工农兵学员选拔标准”,几句话就把她赶了出来,她在公社门口蹲了一天,才打听到那张贵生是张桂兰的堂哥,之前在公社当临时工,连初试都没参加,是张副书记特意打了招呼,直接把她的名字换了下来。

李春燕哭得浑身发抖:“他们说我爹是村长,走了后门,明明是他们抢我的名额!我找他们说理,他们还推我,把我通知书都撕了……”她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碎纸片,正是那张油印的复试通知书,被撕得四分五裂,红章都碎成了两半。

林知夏把碎纸片接过来,指尖都攥得发白,她扶着春燕坐到炕沿上,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声音稳得很:“哭啥,是咱们的东西,就一定能要回来。他们说你走后门,咱们就拿证据出来,看看是谁真的走后门。”

陈卫东当天下午就骑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了公社,找他之前在武装部的老战友,拿到了张贵生这半年的考勤记录:初试当天张贵生在公社修围墙,签到本上还有他的签字,根本没去考场;复试那天他更是在公社仓库盘点化肥,连县城的边都没沾。刘建军也托了他在文教办当干事的高中同学,偷偷复印了初试的原始成绩册,春燕的名字清清楚楚排在第二,张贵生的名字根本不在成绩册上,后来贴出来的公示名单,是张副书记逼着文教干事改的,还塞给了干事五尺布票十斤粮票。

“这证据够实了。”刘建军把复印的成绩册和考勤记录摆在炕桌上,眉头皱得紧,“可咱们去哪告?张副书记是王副主任的人,公社和县里肯定护着他,去了也是白跑。”

林知夏指尖敲了敲桌沿,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省报,是去年她改良杂交玉米亩产创新高的时候,省报记者来采访给她留的,边角上还写着记者的联系地址。“咱们不找县里,找省报。去年这位李记者来的时候就说,要是有不公平的事,可以给他写信。”她怕被人认出字迹,特意用左手写的信封,把所有证据都用油纸包好,塞在信封最里面,第二天一早交给了去县里拉化肥的陈卫东,叮嘱他一定要亲自送到省报驻县的记者站,别让旁人看见。

这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张副书记的耳朵里,没过三天他就带着两个干事来了向阳村,站在知青点门口拍着桌子骂:“林知夏!我警告你别没事找事!李春燕不符合选拔标准就是不符合,你再敢煽风点火,我就撤了你的代课资格,扣你全年的工分,还要把你调到最偏的后山生产队去!”

他话音刚落,拎着猪食桶路过的狗蛋奶奶第一个就冲了上来,把猪食桶往地上一墩,溅了张副书记一裤腿的猪食:“你吓唬谁呢!人家春燕考了第二凭啥不让上?你家侄子连初试都没参加就占名额,还有脸说别人走后门?你要是敢动林知青一根手指头,我们全村人就抬着担架去省里告状,我老婆子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给春燕讨个公道!”

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喊:“对!我们去省里告!春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啥水平我们最清楚!”“张贵生啥本事都没有,凭啥抢人家的名额!”
张副书记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不敢动,最后只能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灰溜溜地带着干事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村人都悬着心,春燕每天坐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望着村口,话都少了很多,每天还是跟着孙寡妇去给村里人看病,可脸上再也没了笑。林知夏也没闲着,每天照旧给地下课堂的青年们上课,给村小的娃们补课,还把之前整理好的草药知识都抄在本子上给春燕,让她别把专业知识落下:“就算这次不行,以后还有机会,知识学到肚子里,谁也抢不走。”

八月初的一天,村口来了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前面的人穿着白衬衫,背着海鸥牌照相机,后面的人穿着蓝色的干部服,手里拎着公文包,刚进村就问“林知夏同志在哪”。
是省报的李记者,还有省教育厅的调查组的人。

张副书记走后门顶替名额的事证据确凿,调查组的人当场就拿出了文教干事主动交代的证词,还有张副书记收受贿赂的记录,当天就把张副书记带回了县里审查,张贵生的录取资格也当场取消。三天后,公社的大喇叭就播了通知:李春燕的卫校录取资格恢复,三日内到县里报到。

通知播出来那天,全村都沸腾了,李大山特意让队里杀了一头猪,在大队部的院子里摆了三桌,连邻村的人都跑来凑热闹。孙寡妇给春燕梳了新的麻花辫,还给她戴了一朵自己种的石榴花,春燕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烫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走到林知夏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姐,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都走不出这大山,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林知夏赶紧把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眼睛也有点湿:“傻丫头,这都是你自己努力挣来的。到了卫校好好学,等你毕业回来,咱村就有自己的医生了。”

出发那天,全村人都送到了村口,陈卫东给春燕找了去县里的客车,大家给她塞的东西装了满满一帆布包:鸡蛋、红糖、细粮票、新做的棉鞋,还有孙寡妇给她的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客车发动的时候,春燕趴在车窗上挥着手,眼泪擦了又掉:“姐!我毕业就回来!给咱村里人看病!”

林知夏站在路边挥着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了,陈卫东站在她旁边,递给她一顶麦秸编的草帽,声音低低的:“太阳大,别晒着。你看,咱们努力争取的,不都慢慢来了吗?”

林知夏戴上草帽,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漫山遍野的达子香开得正艳,风里满是麦香的味道。她想起昨天收到的家信,父亲已经正式当上了技术科科长,母亲已经回学校当全职老师了,弟弟的正式工手续已经批了下来,妹妹的裁缝铺已经扩展成了三间门面,还收了五个徒弟。
她笑了笑,是啊,就像这夏天的麦子,只要你好好种,好好浇,到了时候,总能颗粒归仓。黑土地不会亏待肯出力的人,这个时代,也不会亏待真正有本事的人。
远处的大喇叭又响了起来,《社员都是向阳花》的旋律飘得很远,林知夏转身往知青点走,下午还要给地下课堂的青年们讲物理题,刘建军已经把蜡板刻好了,就等她去上课。
日子还长着呢,好日子,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