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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指标的争夺 1974年2月15日,东北的春寒还咬得人骨头疼,向阳村家家户户屋檐下的冰溜子拖得半尺长,滴下来的水在墙根冻出一层亮闪闪的冰壳,队里的大喇叭早间反复播着《红灯记》的选段,门口贴的春节春联被风刮得掉了半片红,露着底下糊的旧报纸上“工业学大庆”的字样。 李大山天不亮就蹲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了半宿,才把怀里揣的一张皱巴巴的公社通知掏出来:“知夏丫头,张副书记的侄女张桂兰的调令下来了,后天就来村小报到,那民办教师的指标,公社说已经落定了,改不了。” 旁边正蹲在地上搓麻绳的李春燕“啪”的一下就把麻绳摔了,脸涨得通红:“凭啥啊!那张桂兰去年来村小代过三天课,连拼音的‘b’和‘d’都分不清,教娃把‘目’念成‘日’,她也配当老师?我这就去公社找他们说理去!” 林知夏正就着洋瓷缸里的热水啃窝头,缸子上印的“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掉了半拉,她放下窝头擦了擦嘴,伸手拉住李春燕的胳膊,摇了摇头:“别去闹,没用,指标给谁早就定好了,闹了反而落个‘聚众闹事’的名头,不值当。” 李大山重重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咚咚响:“都怪我没本事,跑了三趟公社,嘴皮子都磨破了,张副书记说‘指标优先照顾本地困难户’,还暗戳戳说你家庭成分有瑕疵,不适合长期从事教育工作,我跟他吵了一架也没用。”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到知夏手里,“这是村里二十多户家长凑的二十斤细粮票,还有五斤鸡蛋票,大家说你教娃们辛苦了,就算当不成民办教师,这心意你得收下。” 布包里的粮票还带着人怀里的温度,林知夏推了回去:“大爷,这我不能要,教娃是我自愿的,再说我代课的工分都按壮劳力给了,哪能再要大家的东西。”她抬头看着村口老榆树上挂着的铜铃铛,风一吹晃得叮当作响,几个娃正背着石板往村小跑,远远看见她就挥着手喊“林老师”,声音脆生生的,她笑了笑,“能教娃们认几个字,会算个账,就比啥都强,有没有那个名分不重要。” 李大山走了之后,李春燕还坐在炕沿上气鼓鼓的,攥着拳头说:“太欺负人了,明明你教得最好,凭啥把指标给啥都不会的关系户!” 林知夏转身从炕头的木箱子里翻出个蓝布包,打开来是一摞用油纸包着的复习资料,还有一张印着红章的招生简章,她把简章递到李春燕手里:“你看看这个,今年公社有两个工农兵学员的卫校招生名额,要求初中以上文化,有赤脚医生经验优先,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吗?这个比我那民办教师指标有前途。” 李春燕愣了,接过简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都攥得发白:“我?我能行吗?我初中才读了一年就下来帮我爹干活了,数理化都忘得差不多了,再说我也没当过赤脚医生啊。” “咋没有?”林知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跟着孙婶学了三年草药,村里谁家头疼脑热你没帮着抓过药?去年王秀英家的娃发高烧,还是你连夜进山采的柴胡给退的烧,接生的流程你也都看会了,这经验比多少刚毕业的学生都强。文化课我给你补,咱们从现在开始复习,还有四个月考试,肯定赶得上。” 正说着话,陈卫东拎着个布袋子推门进来了,帽子上沾着一层雪,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布袋子放在炕桌上:“刚从县里开会回来,托秦主任找的工农兵学员的复习资料,还有去年的卫校招生考试题,刚好你们能用。”他说着看了林知夏一眼,嘴唇动了动,“指标的事我问过秦主任了,张副书记是县委王副主任的老下属,这次是硬压下来的,暂时动不了,秦主任说等明年有指标了优先给你。” “我本来也没想着要那指标。”林知夏翻着他带来的复习资料,纸是糙得掉渣的马粪纸,油印的字有些模糊,她翻到数理化的部分,眼睛亮了亮,“这些题刚好适合春燕复习,谢了啊。” 陈卫东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两个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放在炕头的炭盆边温着:“你们复习到半夜饿了吃,我那边还要去检查春耕的农具,先走了。”说完就转身出了门,门帘掀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灯芯跳了跳。 李春燕拿着简章还在发愣,林知夏推了推她:“咋?怕了?” “我才不怕!”李春燕猛地把简章按在炕上,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是能考上卫校,以后回来给咱村里人看病,再也不用大冬天跑几十里地去县医院了!” 从那天起,李春燕每天放了工就往知青点跑,两个人挤在炕头的小方桌边,就着一盏煤油灯复习,炭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响,脚底下蹬着棉窝窝还是冻得发麻,就轮流站起来跺跺脚搓搓手。林知夏把自己记忆里的初中数理化知识点整理出来,刘建军主动揽了刻蜡板的活,每天晚上在知青点的伙房刻到半夜,手指头沾的蓝油墨洗不掉,知夏要给他塞肥皂票,他笑着摆手:“等春燕考上了,你请我喝碗疙瘩汤就行,多放葱花。” 孙寡妇听说李春燕要考卫校,第二天就拎着个布包来了,包里是她珍藏了十几年的老版《赤脚医生手册》,书页都翻得卷了边,还有她自己记了半辈子的草药笔记,纸都黄了:“我这辈子没出过这十里八村,就会认点草药接个生,你要是能考上卫校,学了正经的医术,回来给咱村里人治病,也算我这手艺没白传。” 张桂兰来村小报到那天,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褂子,梳着两根大辫子,挎着军绿色的书包,站在讲台上第一节课教生字,就把“禾”念成了“木”,底下的娃们哄堂大笑,狗蛋当场就站起来拍着桌子喊:“你教错了!林老师说这个字念禾,是禾苗的禾!” 张桂兰脸涨得通红,拿起教鞭就敲了狗蛋的桌子,说他故意扰乱课堂纪律,罚他站了一整节课。当天下午狗蛋奶奶就拉着狗蛋找到了村长家,哭着说张桂兰教错字还罚娃,要让林知夏回去上课,其他十几户家长也跟着来了,挤得村长家的土坯房都装不下。 这事很快传到了张副书记耳朵里,第二天他就带着两个干事来向阳村开社员大会,站在土台子上拍着桌子批评林知夏“无组织无纪律,挑唆学生和村民对抗公社安排,散播资产阶级教育思想”,当场宣布扣林知夏半个月的工分,还要写检讨贴在村口。 他话音刚落,狗蛋奶奶第一个就冲上去,拍着大腿哭:“你还有脸说人家林知青!我家狗蛋之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林老师教了半年,现在能算家里的工分能写家信,你家侄女教错字还有理了?扣工分我们给她补!全村人凑也给她凑够这半个月的工分!” 其他村民也跟着喊:“对!我们凑!林老师是好老师,我们认她!” 张副书记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土台子上下不来台,最后冷哼了一声,带着干事灰溜溜地走了。 晚上林知夏刚改完春燕的模拟题,就听见有人敲窗户,打开门一看,门口堆着半袋小米,一筐鸡蛋,还有十几张皱巴巴的工分票,是村民们偷偷送过来的,连个名字都没留。 李春燕蹲在地上捡工分票,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票上:“姐,你说你咋这么傻,明明是你的指标,你不争就算了,还替张桂兰背黑锅。” 林知夏把鸡蛋捡起来放进筐里,笑着拍了拍她的头:“傻丫头,一个民办教师指标算啥,你要是能考上卫校,以后能救多少人?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她转身从炕头的木盒子里拿出一支英雄钢笔,笔身闪着锃亮的光,是去年她改良杂交玉米公社给她发的奖品,她一直舍不得用,“这个给你,考试的时候用,写字顺滑。” 李春燕接过钢笔,攥在手里暖乎乎的,眼泪掉在笔杆上,她用力抹了一把脸:“姐,我要是考上了,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以后我赚的第一笔工资,全给你买细粮!” 正说着话,赵晓梅拿着一封信跑了进来,脸冻得通红:“知夏!你家的信!从哈尔滨寄来的!” 林知夏拆开信,是母亲苏慧兰的字,一笔一划的楷体,信里说父亲林国栋牵头搞的小型收割机改良成功了,拿了市里的技术奖,顾厂长已经打了报告要提他当技术科科长,弟弟林知秋的年画拿了全省青年美术展的三等奖,文化馆要给他转正式工,妹妹林知冬的裁缝铺收了两个徒弟,生意好得很,还攒钱买了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母亲的肺病也好了大半,已经能去学校代半天课了,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天冷了多穿点。 林知夏把信折好,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里,暖乎乎的贴着心口。窗外的冰溜子已经开始滴水了,风里已经带了点冻土融化的腥气,她知道,再过不久,春耕就要开始了,黑土地里的种子要发芽,漫山遍野的达子香要开,日子就像这慢慢转暖的天,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正在低头抄笔记的李春燕,笔尖划过糙纸,沙沙作响,笔记本的封面上,春燕用铅笔写了四个大大的字:“卫校等我”,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林知夏笑了笑,拿起笔,在自己的备课本上写下了明天要给地下课堂的青年们讲的数学题,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坯墙上,像两棵并排长着的白杨树,正迎着风,使劲往上长。 远处生产队的钟隐约响了一声,是下工的点,外面传来村民们说笑的声音,混着远处飘来的饭香,林知夏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慢慢黑了,但她知道,天一亮,就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