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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代课教师 1973年9月1日,晨雾还裹着晒在村小学土操场上的黄豆香气,挂在老榆树上的铜铃铛晃得叮当作响,林知夏刚拎着水桶要去浇试验田,就看见村长李大山蹲在知青点的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间映着他皱成一团的眉头。 “知夏丫头,有个事求你。”李大山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村小的王老师咳了小半个月,昨天去县医院查,说是肺结核,得住院静养三个月,这二十多个娃总不能没人管,你文化高,能不能去代三个月课?工分按壮劳力算,额外每天给你补半斤细粮票。” 林知夏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行,我今天就去。”她早觉得村小的教学太死,之前给夜校上课的时候就见过几个娃扒着窗户听,早就想给孩子们好好讲讲,只是之前忙着试验田和地下课堂的事没腾开手。 她回去把试验田的记录交给李春燕照看,揣上半盒攒了半个月的粉笔,还有弟弟林知秋上次寄来的手绘识字卡,踩着露水草就往村小走。村小是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用玉米秸塞着挡风,墙上刷的“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红漆字掉了大半,黑板是块刷了黑油漆的旧木板,坑坑洼洼的,讲台是三个土坯摞起来的,晃得厉害。 二十多个娃坐得歪歪扭扭,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七岁,还有几个背上背着还在流鼻涕的弟弟妹妹,看见她进来,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前排的狗蛋还把半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饼子往怀里塞,蹭得满脸都是渣。 “同学们好,我是林知夏,接下来三个月由我给大家上课。”林知夏把识字卡放在讲台上,笑着看底下的娃,“今天第一节课不上语文算术,咱们先去田埂上转一圈,认认咱们种的庄稼都是什么,好不好?” 娃们瞬间炸了锅,之前王老师从来不带他们出教室,连说话声音大一点都要罚站,一个个拎着自己的石板蹦着就往外跑。林知夏指着田里的玉米给他们讲生长期,拔一棵狗尾草讲和谷子的区别,捡个土块在地上画植物的根须,娃们听得眼睛发亮,连最小的那个背着弟弟的丫蛋都举着石笔在石板上歪歪扭扭画玉米。 下午上算术课,她不让娃们死背公式,让他们把自己带的窝头、土豆、玉米棒都摆到桌上,“一个窝头两分钱,三个窝头多少钱?算对的同学奖一张识字卡。”娃们举着手喊得嗓子都哑了,之前连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利索的狗蛋,第一个算出了答案,举着手里的三个土豆蹦得老高。 头一周就有家长找过来,蹲在学校墙根看了半天,拉着李大山嘀咕:“这知青姑娘天天带娃瞎跑,不教语录也不背课文,能行吗?别把娃们教坏了。”李大山没接话,转头就去公社找了教育组的往年试卷,让林知夏给娃们考一次,结果分数出来,之前全班只有两个人及格的算术,这次居然有十五个考了八十分以上,找过来的家长摸着娃的试卷,嘴都合不拢,第二天就拎着半袋土豆塞到了知青点门口。 林知夏讲课费嗓子,没几天就哑得说不出话,孙寡妇拎着半筐晒干的罗汉果来给她,“用这个泡水喝,润喉,我娘家侄娃之前当老师,就喝这个。”陈卫东趁下工的时间,给她打了个结实的木讲台,还削了个光滑的木教鞭,用砂纸磨得没有一点毛刺,刷了清漆递到她手里,只说“站着上课累,讲台高一点舒服”,晚上下了课他就拎着个马扎蹲在学校门口等,怀里揣着个烤得烫手的红薯,递到她手里就走在她旁边,遇到沟坎就伸手扶她一把,话不多,连眼神都很少跟她对上,只是安安静静陪她走回知青点。 刘建军知道她要准备公社统考的复习题,主动揽了刻蜡纸的活,他字写得好,刻出来的蜡板印出来的题清晰,有时候刻到半夜,手指头沾的蓝油墨洗不掉,知夏给他塞了张肥皂票,让他买肥皂洗,他笑着摆手:“等咱班考了公社第一,你请我喝碗疙瘩汤就行,多放葱花。” 这天晚上备课的时候,知夏收到了家里寄来的包裹,是母亲苏慧兰寄的,拆开来看,里面放着两双纳得扎扎实实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像筛子,还有一沓新的识字卡,是林知秋画的,上面的小老虎、玉米穗、大白菜活灵活现,旁边配着毛笔写的楷体字。母亲的信里说,父亲林国栋牵头调试的新机床合格率提高了两成,厂里特意给发了十斤细粮票和两张工业券,知秋的年画被省文化馆选去参展了,还拿了五块钱奖金,知冬的裁缝手艺越来越好,邻厂的女工都找她做衣服,攒的钱够给自己买辆新自行车了。 知夏摸着软乎乎的布鞋,指尖蹭过弟弟画的小老虎,鼻子有点酸,来东北三年多,家里的日子终于慢慢缓过来了,她把信折好塞到棉袄最里面的兜里,就着煤油灯的光继续改作业,狗蛋的石板上写的算术题全对,丫蛋写的“毛主席万岁”五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九月底公社统考,教育组的老师亲自来监考,考完了把试卷封到牛皮纸袋里带走,知夏也没当回事,依旧每天带娃们上课,闲了就去试验田看郑教授留下的矮秆玉米,长得比普通玉米矮半头,穗子却大了一圈,颗粒饱满,估摸着亩产至少能多两百斤。 成绩下来那天,公社教育组的组长骑着自行车亲自来的,车把上挂着一卷红榜,见了李大山就笑:“老李啊,你们村这回可露脸了!林知青带的班,语文平均八十二,数学平均七十九,全公社二十三个小学排第一!之前你们村小可是年年倒数第二啊!” 红榜贴在村口的土墙上,围了半村的人看,家长们都笑开了花,狗蛋奶奶拎着二十个鸡蛋找到知青点,硬塞到知夏怀里,抹着眼泪说:“我家狗蛋爹死得早,我本来都想着让他在家放羊了,现在他说以后要当科学家,多亏了你啊林老师!”知夏不肯要鸡蛋,老太太急得要跺脚:“你要是不收,我就给你磕个头!”她没办法只好收下,转头就把鸡蛋给了学校几个家里最穷的娃,让他们煮了补身体。 村民们凑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找村长写了联名信,二十多个家长按了红手印,要去公社申请让林知夏留下来当正式的民办教师,“林老师教得好,娃们都爱学,这样的好老师可不能走!”李大山拿着联名信去了公社,跑了两趟,回来的时候却耷拉着脸,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才开口:“知夏丫头,对不住,今年全县的民办教师指标只有三个,咱们公社分了一个,上周就批给了张副书记的远房侄女,要等指标就得等明年了。” 旁边跟着去的李春燕气得脸都红了:“凭啥啊?咱们教得这么好,凭啥把指标给别人?我找他们说理去!”知夏拉住她,笑着摇了摇头:“没事,代课就代课,有工分就行,能教娃们读书就好,有没有那个名分都一样。” 晚上下了课,她抱着一摞学生们摘的野菊花往回走,野菊花黄灿灿的,香得很,陈卫东陪在她旁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沉默了半天才说:“指标的事我托我爸的老战友秦主任问问,他现在管知青人事,说不定有办法。”知夏停下脚步,看着路边试验田里的玉米在风里晃着穗子,月光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银,她摇摇头:“真不用,我本来也没想着要那个指标,你看这些娃,之前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算亩产能写家信,这就够了。”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其他人都睡了,她把野菊花插在一个洗干净的洋瓷碗里,放在炕桌上,拿出弟弟寄的识字卡一张一张摆开,煤油灯的光落在卡片上,小老虎的眼睛亮得像要活过来。她想起郑教授临走前的眼神,想起地下课堂里年轻人抄笔记的样子,想起今天狗蛋举着满分的试卷跑过来喊“林老师我考了第一”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生产队的钟安安静静的,她摸了摸炕洞的方向,那里藏着郑教授的育种笔记,藏着一代人的希望,而现在她站在讲台上,把知识传给这些黑土地上长大的娃,就像把种子撒进土里,总有一天,这些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会结出最饱满的果实。 她拿起笔,在备课本上写下明天要讲的课文,笔尖划过糙纸,沙沙作响,封皮上她之前写的“扫盲笔记”四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小的字:“致所有渴求光的人。” 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窗外的天,好像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