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郑教授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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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郑教授的托付
1973年3月12日,植树节刚过,向阳村背阴坡的残雪还剩最后一层硬邦邦的白壳,阳面的地已经化了半尺深,踩上去软乎乎的,冒出混着腐叶味的潮气。村口土墙上新刷的“农业学大寨”红漆字鲜亮亮的,风一吹还能闻到淡淡的松烟味,墙根摞着半人高的积肥筐,上面贴着的工分表被风掀了半角,露出歪歪扭扭的人名和数字。
林知夏刚从试验田回来,裤腿沾了半尺厚的泥,手里攥着一把刚挖的土样,指缝里夹着几粒发瘪的杂交玉米种——去年秋收的时候连着下了三天冷雨,她留的春播种子没来得及晾干,被夜霜打了,她摸不准今年下种会不会影响出芽率,思来想去还是得去找郑教授问问。
她绕着小路回知青点,趁没人注意,从自己储物箱的最底下摸出两个攒了三天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上周孙寡妇给的治咳嗽的干草叶,用半张1972年的人民日报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兜,按了又按,确定不会掉出来才敢出门。刚走到后山口,就看见刘建军背着粪筐蹲在树后面假装拾粪,看见她过来,压着嗓子晃了晃手里的红缨枪:“今天周会计的远房侄子在西头转了三圈,说是查私拿公物的,你小心点,我在这给你望风,半个钟头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接应。”
林知夏点点头,把怀里的纸包又按了按,沿着被荒草盖住的小土路往村西头的旧仓库走——那是关“牛棚人员”的地方,旁边挨着猪圈,大老远就能闻见沤肥的臭味,仓库的窗户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她推开门的时候,郑教授正蹲在地上搓草绳,身上的黑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戒备像淬了冰,看见是她,紧绷的肩才微微松了点,却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搓绳子,指节上的裂口还渗着血。
“郑老师,我上次留的玉米种被冻了,胚乳发瘪,今年春播会不会影响出芽率?”林知夏反手关上门,把怀里的纸包塞到他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两个窝头,还有治咳嗽的草,您泡水喝。”
郑教授的手顿了顿,摸到纸包里还带着她体温的窝头,喉头滚了滚,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谢谢”,咬了一口窝头,干得他噎了半天,林知夏连忙把随身带的军用水壶递给他,他喝了两口缓过来,才指着她手里的玉米种说:“是水分没沥干冻的,不影响出芽,播种前拌三成草木灰加一成过磷酸钙,埋深两寸,出苗后追一次腐熟的人粪尿就行,产量不会降。”
林知夏连忙掏出小本子记,那本子是用旧扫盲作业本反过来订的,封皮歪歪扭扭写着“扫盲笔记”,免得被人查到是专业书,她用的工农牌铅笔尖很快,沙沙地记着,没注意到郑教授一直盯着她手里的本子看,眼神复杂。
等她记完了要走,郑教授突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哑得厉害:“林知青,等下。”他转身从铺的干草底下摸出一个用旧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外面缠了好几道粗棉线,边角磨得发亮,递到她手里的时候,还带着他的体温,“我后天要走了,上面通知,把我转到大兴安岭那边的农场去,这是我搞了三十年的育种笔记,还有东北杂交玉米、大豆的适配土壤数据,之前烧了好多,就剩这一本了,交给你,我放心。”
林知夏的手猛地一顿,铅笔尖“咔哒”一声断了,她愣在原地,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包裹,好半天才说出话:“郑老师,您……”
“别问那么多。”郑教授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点浅淡的笑,“我这一走,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这些东西烧了太可惜,你懂行,知道怎么用。记住,藏好,别给人看见,对你不好。要是以后……要是以后政策松了,能让老百姓多打粮,我这辈子就没白干。”
林知夏的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小心翼翼掀开牛皮纸的一角,里面是泛黄的道林纸,每页都画着手绘的玉米穗、大豆株,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扉页夹着半张1958年的省农科院工作证残片,照片上的郑教授还年轻,戴着眼镜,笑得很精神。她把包裹抱在怀里,声音有点抖:“郑老师,您放心,我一定藏好,等以后政策好了,我亲手给您送过去,让这些研究都能用在地里。”
郑教授没接话,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她,布包上缝着个小小的补丁:“这是我去年偷偷在牛棚旁边的空地里种的矮秆玉米,抗倒伏,产量比之前的杂交种还高两成,你今年找个隐蔽的地方试试,别让人看见。”他说完就转身继续搓草绳,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以后不用再来了。”
林知夏把小布包揣进怀里,抱着包裹点点头,没敢再多说,转身出了仓库门,走出去老远回头看,还能看见郑教授站在破窗户边,露出半张脸对着她的方向挥了挥手,很快就缩了回去,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回去的路上刘建军还在树后面等她,看见她怀里的包裹,也没多问,只把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刚才张副书记的车过去了,你绕小路回知青点,别碰到。对了,这是我托人从县城书店买的数理化习题集,你看看能用不,我藏在粪筐底下带回来的,没人看见。”林知夏接过来,把习题集塞到包裹里,点点头,绕着田埂往回走,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把怀里的包裹按得更紧,像抱着一团火。
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卫东坐在灶屋烧火,锅里熬着玉米碴子粥,冒着热腾腾的白汽,看见她回来,递过一个烤得皮都裂了的土豆,热气烫得他直换手:“去哪了?等你半天了,粥刚熬好,我给你留了最大的一碗。”
林知夏把土豆接过来,烫得直咧嘴,含糊地说:“去后山转了转,看了看试验田的土。”她没说郑教授的事,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陈卫东也没多问,只是给她盛了一碗稠稠的玉米碴粥,递了半根腌萝卜条:“慢点吃,刚出锅的,我偷偷给你放了半勺红糖,没人看见。”
等知青点的人都睡熟了,林知夏才偷偷爬起来,从怀里摸出包裹,用她攒了半年的塑料布裹了两层,塞进之前装老山参的空心梨木盒子里,然后撬开炕洞最里面的一块砖头,把盒子塞进去,再把砖头盖好,抹了点灶灰,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她靠在炕沿上,听着外面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想起郑教授刚才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又暖乎乎的——那本笔记里藏的哪里是数据,是一个老人一辈子的心血,是这黑土地的希望。
三天后,果然来了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旧仓库门口,两个穿蓝制服的人押着郑教授出来,他背着个破布包,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身上的棉袄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黑棉袄,路过村口的时候,他抬头往试验田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林知夏在地里补苗,远远地看着他,咬着嘴唇没敢挥手,郑教授好像看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很快就被推上了车,吉普车扬起一阵黄土,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李春燕蹲在她旁边补苗,戳了戳她的胳膊,声音有点蔫:“姐,那老郑头被带走了?听说要去大兴安岭,那地方冷得能冻掉耳朵,他那么大年纪了能受得了吗?”
林知夏点点头,把手里的玉米苗按进土里,声音很轻,却很稳:“嗯,没事,他还会回来的。”风吹过田埂,带着刚翻的泥土的味道,她摸了摸兜里揣的那包郑教授给的矮秆玉米种,想起炕洞里藏的笔记,又想起地下课堂里一张张年轻的、渴求知识的脸,觉得哪怕天再黑,也总有亮的时候。
晚上她去地下课堂讲课的时候,煤油灯的灯芯跳着,把大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很长。李春燕在背政治题,嘴里念念有词,王秀英在抄化学公式,笔尖在糙纸上沙沙响,刘建军靠在门口望风,手里攥着红缨枪,外面的狗偶尔叫两声,远处生产队的钟安安静静的。
林知夏站在临时搭的木板讲台后面,看着底下坐得笔直的年轻人,突然想起郑教授说的“只要能让老百姓多打粮就值了”,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数学公式,粉笔灰落在她的棉袄上,像落了点雪,她笑着说:“今天讲二元一次方程,学会了这个,以后算亩产、算种子配比都用得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可是屋里的煤油灯亮着,年轻人们的眼睛亮着,像有无数颗星星,在暗夜里发着光。林知夏知道,那些藏在炕洞里的笔记,那些揣在怀里的种子,那些刻在脑子里的知识,总有一天,会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出最好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