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妹妹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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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妹妹的婚事
1973年1月20日,刚过了小寒,向阳村山坳里的残雪还冻得硬邦邦的,风刮过杨树枝梢发出呜呜的响。林知夏刚从公社开完冬小麦防冻的农技会,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就被村部的通信员喊住,递过来一封盖着加急戳的挂号信,信封角沾着点淡褐色的缝纫机机油,是妹妹林知冬的笔迹。
她拆开信蹲在墙根就看,没看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知冬在信里写得急,字都歪歪扭扭的:顾厂长家的大儿子顾磊最近天天堵在服装厂门口,下班就跟着她,还跟厂里的人四处说她已经答应处对象了,她躲了好几次都躲不开,爸妈也犯难——顾厂长对父亲林国栋有知遇之恩,上次父亲被人栽赃破坏机器,还是顾厂长出面保下来的,要是直接硬拒,怕影响父亲的工作,她急得连着两晚都没睡好,眼睛都哭肿了。
林知夏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转身就去找村长李大山开介绍信。李大山正蹲在灶屋抽旱烟,一听是家里出事,二话没说就给她开了三天的假条,还把自己攒的半斤全国粮票塞给她:“路上用得着,别舍不得买吃的,开春的小麦我让陈卫东先盯着,你放心去。”
她回知青点收拾东西的时候,陈卫东刚从水利工地回来,棉袄肩窝处还结着冰碴,听说她要回哈市,转身就从自己的储物箱里摸出两斤玉米面窝头、半袋炒黄豆,还有个用旧棉絮裹着的军用水壶:“我刚烧的热水,揣怀里路上喝,县城火车站门口有个顺路的拖拉机,我跟司机打过招呼了,你坐那个去,省得走十里地挨冻。”他耳尖冻得通红,把东西塞给她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办完了事就回来,村里的小麦冻害还等你拿主意。”
林知夏抱着温乎的水壶,心里也暖得发沉。四个小时的绿皮车晃得人骨头疼,车窗缝漏进来的风刮得脸疼,邻座的大妈见她穿得单薄,递过来半块烤得焦香的红薯:“姑娘是知青吧?回城里探亲啊?快趁热吃,暖身子。”她谢过大妈,啃着红薯看着窗外闪过的光秃秃的田埂,脑子里已经盘好了主意。
到哈市的时候天刚擦黑,家属院的烟囱冒着淡灰色的烟,知冬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花棉袄,正踮着脚在院门口等,一看见她就扑过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姐,你可回来了,那顾磊今天还来厂里堵我了,给我塞了块的确良的布料,我没要,他扔我车筐里就跑了。”
进了屋,苏慧兰正在灶屋熬小米粥,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印着的“为人民服务”字样磨掉了一半,林国栋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顾厂长对我有恩,上次要不是他,我说不定又被下放到更远的郊区厂去了,可那顾磊我也见过,游手好闲的,上个月还偷拿厂里的铜零件出去换烟抽,根本配不上咱知冬,我正愁怎么跟顾厂长开口呢,总不能忘恩负义吧。”
林知夏把挎包放在炕上,给父亲倒了杯热水,笑着安慰:“爸,妈,你们别愁,我有办法,既不得罪顾厂长,也能让顾磊自己知难而退。”她转头问知冬,“你上次写信说你们服装厂刚进了一台二手的进口缝纫机?说是日本产的,说明书全是洋文,修机师傅都搞不定?”
知冬点点头:“是啊,那机器好用是好用,就是娇气得很,上次卡了线,我们找了三个修缝纫机的师傅都没修好,最后还是从上海请了个师傅过来才弄好的,现在只有我敢摸,别人碰都不敢碰。”
“那就好办了。”林知夏指尖敲了敲炕沿,笑得狡黠,“咱们就拿这台机器当幌子。”
第二天上午顾磊果然来了,骑个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铃铛按得震天响,一进院就喊“叔、婶”,手里拎着两罐麦乳精、一斤水果糖,还有两块藏青色的的确良布料,身上的军大衣洗得笔挺,头发抹了头油,梳得一丝不苟。
苏慧兰给他倒了杯糖水,林国栋坐在椅子上不冷不热地应着,顾磊也不在意,凑到知冬跟前就把布料往她手里塞:“知冬,你上次说想要藏青色的确良做罩衣,我托我妈在供销社排了三天队才买到的,你试试,不够我再去买。”
知冬吓得躲到林知夏身后,头都不敢抬。林知夏笑着上前接了布料,放在炕沿上,给顾磊递了根卷烟:“你就是顾大哥吧?我是知冬的姐姐知夏,常年在乡下插队,刚回来。早就听我爸说顾厂长是个实诚人,对我们家多有照顾,我们全家都记着这份情呢。”
顾磊被捧得飘飘然,接过烟叼在嘴里:“那是,我爸跟林叔是老兄弟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有啥困难你尽管说。”
“顾大哥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林知夏坐在他对面,指尖敲了敲那两块的确良布料,“我们家知冬你也知道,从小就喜欢做裁缝,现在也是厂里的骨干,她之前就跟我们家商量过,找对象不用条件有多好,但是得跟她有共同语言,至少得懂她的手艺,以后她在家接私活做衣服,缝纫机坏了不用往外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磊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对对对,我回头就去学裁衣服,肯定跟上她的进度!”
“裁衣服不用你学,知冬一个人就能搞定。”林知夏笑着摇头,从身后拿出个封皮印着外文的说明书,放在他面前,“你只要能学会修知冬常用的那台进口缝纫机就行,要求也不高,半个月之内,能独立换梭芯、调针脚、修常见的卡线问题就行。要是你能学会,我们家二话不说就答应这门亲事,要是学不会啊,那就是没缘分,也不怨谁,你看行不?”
顾磊拿起那本全是洋文的说明书翻了翻,只觉得头大,但心想不就是个缝纫机吗?能有多难?当场就拍着桌子答应了:“行!半个月就半个月,我肯定学会!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
他揣着说明书高高兴兴地走了,苏慧兰还坐在炕边犯愁:“夏夏,万一他真学会了怎么办?那知冬不就真要嫁给他了?”
林知夏笑得直摇头:“妈你放心,那台机器的结构跟国产的完全不一样,说明书全是英文,他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认不全,怎么看得懂?上次上海来的师傅修的时候我刚好在家,那机器的梭芯装法都跟国产的反着,修机师傅研究了三天都没搞明白,他半个月能学会才怪。”
果然,接下来几天顾磊天天往服装厂跑,围着那台进口缝纫机转,第一天装梭芯就装反了,断了三根针,手被扎了好几个血洞,疼得他嗷嗷叫;第二天调针脚,把线迹调得歪歪扭扭,缝出来的布像狗啃的一样,被服装厂厂长骂了一顿;第三天更绝,把传动带给扯断了,差点把机器搞报废,他找了三个修缝纫机的师傅上门,没人能搞定那台洋机器,折腾了一个星期,手肿得像馒头,连针都拿不住。
他本来就是图知冬长得好看、手巧能赚钱,哪肯吃这个苦,到第十天就再也不来了,还跟身边的朋友吐槽:“林家那丫头也太挑剔了,娶个媳妇还要会修缝纫机,我可伺候不起。”
没过两天顾厂长特意上门道歉,手里拎着两瓶高粱酒、一斤猪肉,一进门就冲林国栋拱手:“老林啊,对不住,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给你们家添麻烦了,知夏那丫头的点子好,既给了那小子台阶下,也没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是我教子无方,你别往心里去。”他当场就拍板,给知冬升了缝纫组的组长,每个月多涨五块钱工资,还说以后知冬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去找他。
林知夏在家住了两天,给知冬留了自己凭记忆编的《简化裁剪法》手写本,里面是后世的省布裁剪技巧,做一件衣服能省半尺布;给弟弟林知秋带了山里采的松烟墨,还有几张托人换的熟宣纸,让他好好画画;给父母留了二十块钱,还有自己晒干的草药,治苏慧兰的咳嗽。
临走前她收到了陈卫东拍来的电报,只有短短几个字:“小麦已浇防冻水,等你回来。”苏慧兰看着电报,戳了戳她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这小陈是个实诚人,长得周正,人品也好,你可得上点心。”林知夏脸一红,把电报塞进衣兜里,嘴上嘟囔着“妈你说什么呢”,心里却甜丝丝的。
坐火车回向阳村的时候,兜里揣着母亲塞的煮鸡蛋,还有知冬给她做的新棉手套,暖乎乎的。窗外的雪已经开始化了,路边的杨树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小小的嫩绿色芽苞,风里都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起知冬昨天晚上跟她说的话:“姐,我以后要开个自己的裁缝铺,做最好看的衣服。”想起地下课堂里李春燕说要考农大,王秀英说要当医生,想起陈卫东站在雪地里给她递煤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她想,只要再等等,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