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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地下课堂 1972年11月5日,向阳村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碎盐似的雪粒子打在糊着旧报纸的窗纸上,沙沙响得像蚕吃桑叶。孙寡妇家的西屋门缝被旧棉絮塞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隔着老远看,像暗夜里飘着的一星萤火。 李春燕是第一个来的,身上裹着她爹的旧军大衣,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怀里揣着两个烤得焦香的红薯,一推门就把红薯往林知夏手里塞:“知夏姐,快暖暖手,我刚在灶坑里烤的,甜得很。”她另一只手里攥着半块用牛皮纸包了三层的铅笔头,是她攒了三个月的鸡蛋跟供销社的售货员换的,舍不得用,平时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 屋里面已经用生产队废弃的旧木板搭了三张长桌,凳子是大家从各自家里搬来的,有木凳,有石头墩子,还有个半大孩子扛了个喂猪的木槽倒过来坐。林知夏刚把马灯点上,赵晓梅就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进来了,手里还举着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当掩护,一进门就搓着手哈气:“可冻死我了,刚才过来的时候碰见张副书记家的小舅子巡逻,我假装去村头借鞋样,才把他糊弄过去。” 她身后跟着王秀英,背上的布包塞得鼓鼓囊囊,一打开全是裁得整整齐齐的草纸,是她平时攒的生产队废弃的账本背面,正面写着工分记录,背面空白的地方都用来做题。刘建军最后进来,手里攥着个铁皮哨子,耳尖冻得通红:“我刚才在村口转了一圈,没发现啥异常,等会我就在院外的草垛后面放哨,要是听见哨响,你们就赶紧把教材收起来,假装学纳鞋底,我已经跟孙婶说好了,她在前屋应付来人。”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马灯的玻璃罩往暗里调了调,又用黑布缝了个套子套在外面,只漏出照向桌面的光。她拿出一摞用线装订好的手写教材,是她半个月来熬夜凭记忆抄的,用的全是大家凑来的废纸,封面用毛笔写着“识字课本”“算术入门”几个字,怕被人查出问题,特意在第一页印了个“农业学大寨”的木刻戳。 “今天咱们先从算术讲起,就讲咱们最常用的亩产计算。”林知夏拿起粉笔,在刷了黑墨的木板墙上写了几个数字,“咱们今年的试验田亩产是四百五十斤,比普通田多了一百四十斤,要是全村五百亩地都种上杂交玉米,大家算一算,一年能多收多少粮食?” 底下的人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比干巴巴的公式有用多了,关系到每家每户年底能分多少粮,李春燕第一个举手,掰着手指头算:“五百亩乘一百四十斤,是...是七万斤?” “对。”林知夏笑着点头,“七万斤粮食,按咱们村三百口人算,每人能多分两百多斤,够吃大半年的。” 众人哄的一声就议论开了,脸上都带了笑,之前还觉得读书没用的几个半大孩子,立刻坐直了身子,握着铅笔头在草纸上沙沙地算。王秀英基础差,算数的时候手指都跟着使劲,额角都冒出了汗,赵晓梅坐在她旁边,见她算不出来,就偷偷把自己的草纸往她那边挪了挪,小声给她讲步骤。 课上到一半,院外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哨响,是刘建军的预警信号。林知夏立刻把教材收进旁边的木箱子里锁好,大家也迅速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鞋底、针线,还有半篮子野菜,假装坐在一起唠家常,孙寡妇在前屋立刻就扯着嗓子喊:“谁啊?大半夜的敲门,我这老婆子正熬药呢!” 门外传来王二狗吊儿郎当的声音:“婶子,我巡逻路过,听见你家西屋有动静,过来看看是不是进贼了。” “哪有什么贼啊,是我几个侄女儿过来学纳鞋底,准备过年给家里男人做鞋呢。”孙寡妇开了门,端着一碗熬得黑乎乎的草药站在门口,药味飘得老远,“我这老寒腿犯了,正熬药呢,你要不要进来坐会?” 王二狗凑在门缝里看了一眼,果然见屋里几个姑娘手里都拿着针线,桌子上还放着半筐麻线,闻着满院的草药味,嫌恶地皱了皱眉:“不了不了,我还要巡逻呢,你注意点防火啊。”说完就蹬着解放鞋走了。 等他走远了,刘建军才从草垛后面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没事了,他去村东头了,咱们继续。” 虚惊一场,大家反而更放松了。后面林知夏讲化学基础,专门讲肥料的氮磷钾配比,结合之前种杂交玉米的例子,讲为什么用了发酵的农家肥比单一用化肥产量高,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连孙寡妇都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听,时不时插一句:“我之前沤肥的时候总掺点草药渣,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 “对,草药渣里的微量元素多,沤出来的肥肥力更足。”林知夏笑着点头,特意抽了时间给孙寡妇编了个草药名字的小册子,把她常认的草药都画上图,旁边标上名字,“婶子你以后照着这个认,就不会记错了。” 孙寡妇拿着小册子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去灶屋端了一瓢热糖水进来,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碗:“快喝点暖暖身子,这糖是我闺女上次回娘家给我带的,甜得很。” 中间休息的时候,林知夏拆开下午刚到的家书,是母亲苏慧兰寄来的,信里说父亲林国栋的小型收割机图纸已经改到第三版了,顾厂长特意给他批了个单独的工作室,还配了两个学徒,弟弟林知秋的画在地区的工农兵美术展上拿了三等奖,已经转成了文化馆的正式美工,每个月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妹妹林知冬的裁缝生意越做越好,最近还接了供销社的二十套制服订单,收了两个小徒弟,赚的钱够给家里换个新的搪瓷脸盆,还攒了十斤工业券,等下次寄给她换个新钢笔。 林知夏看着信,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正看得入神,就听见窗户外有人轻轻敲了敲,抬头一看是陈卫东,身上还沾着修水利的泥点子,手里抱着个铁皮罐子,见她看过来,冲她招了招手。 她赶紧走出去,雪已经停了,月亮升得老高,照得地上的雪一片银白。陈卫东把铁皮罐子塞给她,是满满一罐煤油,还热乎的,明显是他揣在怀里带过来的:“我托县里的战友用十斤粮票换的,你们晚上上课费煤油,省着点用够一个月的。还有这本旧新华字典,是我以前当兵的时候用的,给大家查字用。” 他身上还带着冷风,耳朵尖冻得通红,林知夏刚要问他吃了没,他就挠了挠头:“我还要去水利工地值班,今晚我带班,你晚上下课回去的时候注意点路,雪滑。”说完就挥了挥手,转身往村口走,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扬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雪夜里。 林知夏抱着沉甸甸的煤油罐回到屋里,把字典放在桌子上,大家都围过来看,稀罕得不行,之前大家认字遇到生僻字都是瞎蒙,现在有了字典,可方便多了。 后半节课教语文,林知夏先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李春燕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北京大学”四个字,脸有点红:“知夏姐,我以后想考农大,学种地的本事,让咱们村的地都能长出高产的庄稼。” 王秀英也举着自己的草纸给大家看,她写的“王秀英”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是一笔一划都特别认真:“我想考中专,当个医生,以后咱们村的人看病就不用跑二十里地去公社了。” 赵晓梅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本子捂起来,还是被刘建军抢了过去,原来她在本子上写了首短诗,写的是向阳村的雪,还有夜里的马灯光,刘建军笑着念出来,赵晓梅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抢,闹得大家都笑了。 到下半夜十点多,课才结束,大家都悄悄收拾东西走,临走的时候都把自己带来的吃的偷偷放在桌子角上,有煮鸡蛋,有窝窝头,还有一把晒干的山枣,都是他们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林知夏收拾东西的时候,看见刘建军留在桌子上的习题本,已经写满了大半,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知识是自己的,谁也抢不走。”跟她之前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她吹灭马灯,锁好装教材的木箱子,抱着大家塞给她的吃的往知青点走,脚下的雪踩得咯吱响,冷风刮在脸上却不觉得疼。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抬头往天上看,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盘子碎钻。 她知道现在的日子还是难,张副书记的打压还悬在头上,高考的消息还遥遥无期,大家上课还要偷偷摸摸像做贼,可是她看着刚才那些人眼睛里的光,就觉得什么都不怕。这些偷偷攒起来的知识,就像埋在雪地里的种子,等春天来了,冰化了,肯定能长出最好的庄稼。 走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陈卫东放在她窗台上的一个烤土豆,还热乎的,上面压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两个字:“加油。”字写得刚劲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知夏拿起土豆,剥开皮,热气冒出来,甜香的味道裹着热气扑在脸上,她咬了一口,暖到了心里。天肯定会亮的,她想,等天亮的那天,这些偷偷在夜里读书的人,都会站在太阳底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