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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暗箭 1972年10月10日的风已经裹着东北深秋的冰碴子,刮得人耳朵尖生疼。林知夏捏着被打回的推荐材料,指尖凉得发麻,却还是死死攥住了陈卫东的手腕:“别去闹,闹了反而落人口实,不值当。” 陈卫东胸口剧烈起伏着,指节捏得咔咔响,额角的青筋都蹦了出来:“什么叫不值当?这半年你为了试验田天天泡在地里,大旱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合眼,功劳是全村都看得见的!他张副书记输了赌约怀恨在心,故意在政审上卡你,凭啥吃这个哑巴亏!” 旁边的通讯员也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林知青,陈队长,我也知道这事儿不公,可这次的政审意见是张副书记亲自签字盖章的,秦主任昨天去县里开会了,暂时也插不上手。你们要是实在不服,等秦主任回来再想办法吧。”说完他把怀里揣的两个杂面窝头塞给林知夏,转身蹬着自行车走了,车轱辘碾过地上的玉米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 两人回到知青点的时候,赵晓梅、刘建军和王秀英都在院里晒白菜,见他俩脸色不对,都围了过来。赵晓梅手里还攥着半块纳了一半的鞋底,见林知夏手里的推荐材料,心里咯噔一下:“咋了?名额出问题了?” 林知夏没说话,把材料递了过去。几人凑在一起看完那两行鲜红的政审意见,都炸了。王秀英性子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要往外冲:“我去找张副书记说理去!他自己思想落后不让推广好种子,现在还故意害人!”刘建军伸手拉住她,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粘了镜腿的眼镜,脸色也沉得厉害:“你去了有啥用?他既然敢写这个,就早就留好了后手,我刚才听公社的老同学说,他姐夫刚升了县革委会的副主任,现在正是风头盛的时候,咱们硬碰硬讨不到好。” 赵晓梅眼眶都红了,拽着林知夏的手:“知夏,那你这半年的辛苦不就白费了吗?好不容易有个转正式农技员的机会,就这么被他搅黄了?” 林知夏反倒笑了笑,把材料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自己怀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白费不了,试验田的产量摆在那,老百姓明年都能种上高产玉米,能吃饱饭,这就不亏。至于培训,知识在我脑子里装着,谁也拿不走,不去就不去呗。” 她嘴上说得轻松,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土坯房,关上门的瞬间,才轻轻吐了口气。炕上铺的麦秸被晒得暖烘烘的,墙上贴的《毛主席去安源》海报边角已经卷了边,桌上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还盛着早上剩的玉米粥,已经凉透了。她掏出那个磨得掉皮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顿了顿,在最上面写下“五年计划”四个工整的钢笔字。 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早就教会她,抱怨没用,硬碰硬也没用,想要破局,就得提前布局。她知道张副书记这一刀捅得准,拿她父亲的历史问题和她与郑教授的来往做文章,既是报当初赌约受辱的仇,也是想把她这个出头鸟按死在向阳村,免得她再挡他的路。 她刚写了两行字,就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敲玻璃,抬头一看是郑教授家隔壁的放羊娃小栓子,举着个茅草穗冲她晃。林知夏心里一动,赶紧揣上两个煮鸡蛋出了门,跟着小栓子绕到村西头的牛棚后面,见郑教授正蹲在草堆边拔草,见她过来,抬了抬眼镜,神色平静:“我听路过的社员说了,培训的事黄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政审材料递给他看。郑教授扫了一眼那两行红字,眉头皱了起来:“是我连累你了。” “老师您说什么呢。”林知夏把煮鸡蛋塞给他,“要不是您教我杂交制种的技术,也不会有这四百多斤的亩产,要说连累也是我连累您,您最近可千万小心,张副书记既然能拿这个做文章,说不定会来找您的麻烦。我最近就不过来看您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郑教授捏着温热的煮鸡蛋,叹了口气,转身从草堆里摸出一本封皮磨得看不清字的书,塞给她:“这是我之前藏的《资本论》,还有我手写的农业经济笔记,你没事多看看,现在用不上,以后总会有用的。记住,藏锋守拙,别跟他们硬碰硬,留着力气等天亮。” 林知夏把书塞进怀里,刚要道谢,就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抬头一看,张副书记骑着二八大杠,慢悠悠地从村口过来了。她赶紧冲郑教授使了个眼色,转身往打谷场的方向走,果然没走两步,就被张副书记叫住了。 “小林啊,站着干啥呢?”张副书记停了车,假惺惺地笑着,从兜里掏出一包水果糖,递了一颗给她,“培训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往心里去,不是公社不认可你的能力,是现在政策卡得严,你父亲的历史问题没厘清,还有你跟那个下放的郑某来往密切,这都是硬伤啊。你放心,以后好好劳动,表现好了,机会还多得是。” 林知夏接过糖,脸上半点情绪都没露,甚至还笑着道了谢:“谢谢张副书记关心,我知道了,以后肯定好好干活,不辜负公社的期望。” 旁边刚好路过挑水的李春燕,听见这话气得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张嘴就要骂,林知夏赶紧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冲她摇了摇头。等张副书记骑着车走远了,李春燕才气得直跺脚:“知夏姐你刚才拦我干啥!他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我看着就恶心!明明是他故意害你!” “跟他吵有啥用?”林知夏剥了糖纸,把水果糖塞进李春燕嘴里,“他现在有靠山,咱们吵赢了也占不到便宜,反而给了他理由找咱们的麻烦,留着力气干点有用的事不好吗?对了,我问你,你想不想读书考大学?” 李春燕愣了一下,嘴里的橘子糖甜得发腻,她使劲点了点头:“想啊!我做梦都想上大学,可是我初中毕业就回来干活了,好多知识都忘光了。” “没事,忘了可以再学。”林知夏笑了笑,“等过段时间我抽晚上的空,给你们补文化课,不光你,还有村里想上学的娃,还有知青点的人,只要愿意学的都可以来。” 她晚上去找孙寡妇的时候,孙寡妇正坐在炕上纳鞋底,见她手上冻得裂了好几个小口子,赶紧拉她坐在炕沿上,从柜子里掏出一瓶獾子油,给她往手上抹:“我就知道张副书记那货没安好心,当年他还偷过我家半袋小米呢,心眼子比针鼻还小。你要给娃们上课的事我听说了,我家西屋空着,位置偏,平时没人去,钥匙你拿着,要是有人来查,我就说你们是来跟我学认草药的,保准没人能挑出错。” 林知夏捏着温热的铜钥匙,心里暖得发烫。她之前还发愁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上课,没想到孙寡妇早就替她想到了。孙寡妇又从炕头摸出个布包,塞给她:“这里面是我攒的二十斤全国粮票,还有半斤棉花票,你要是去县里买教材啥的能用得上,别跟我客气,要不是你去年帮我家孙子治好了肺炎,我这白发人早就送黑发人了。” 从孙寡妇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老高了,林知夏刚走到知青点门口,就看见陈卫东站在台阶上等她,手里抱着个崭新的铁皮暖壶,还有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见她过来,他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耳尖有点红:“你之前那个暖壶漏了,我用攒了半年的工业券换的,还有这包奶糖,是赵晓梅她妈从上海寄来的,你晚上熬夜看书的时候吃点,补充体力。” 林知夏抱着暖壶,壶身还带着他怀里的温度,她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亮得很。她刚要说话,陈卫东挠了挠头,又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包:“这是我托县里的战友买的高中教材,还有数理化的习题集,你不是说要给大家补课吗?肯定用得上。还有,我已经跟秦主任通过信了,他说等他回来,会想办法把政审的事往上报,你别着急,咱们慢慢来。” “我不着急。”林知夏笑了笑,把东西都抱好,“我正准备弄个五年计划呢,等会回去就写。” 回到屋里,她把暖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热水,热气氤氲了她的眼镜。她翻开那个硬壳笔记本,在“五年计划”下面一条条往下写: 第一条:协助父亲整理技术材料,厘清历史遗留问题,争取两年内恢复工程师职称。 第二条:监督知秋的文化课和美术学习,等政策放开,第一时间考美院。 第三条:帮知冬改良缝纫机,扩大裁缝铺规模,攒钱开个小型服装加工点。 第四条:在向阳村普及高产作物种植,两年内让全村平均亩产突破五百斤。 第五条:组织村里的青年和知青补习文化课,等高考恢复的那天,大家都能有机会上大学。 她写完最后一条,抬起头看向窗外,月亮亮得像个银盘,照得远处的黑土地一片空旷。她知道现在的日子很难,张副书记的打压还悬在头上,父亲的历史问题还没解决,高考的消息还遥遥无期,可她一点都不慌。 就像郑教授说的,天总会亮的。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跟几个小人斗气的,她要守好自己的家,要让向阳村的老百姓都能吃饱饭,要让那些想读书的孩子都能有学上。这些事,比一个农技培训的名额重要多了。 她把笔记本合好,塞进枕头底下,伸手摸了摸怀里郑教授给她的那本书,封皮硬邦邦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窗外的风还在刮,屋里的暖壶散着热气,她躺在暖烘烘的麦秸炕上,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暗箭算什么,只要她站得稳,走得正,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她的五年计划,才刚刚开始写第一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