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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秋收的审判 1972年9月28日的风裹着黑土地特有的熟香,吹得向阳村百亩试验田的玉米秆晃得哗哗响,饱满的玉米棒坠得秆子弯了腰,撕开裹着的苞叶,金红的玉米粒颗颗亮得像玛瑙。村头土墙上新刷的“农业学大寨,颗粒要归仓”红漆字被阳光照得发亮,打谷场的大喇叭从天亮就循环播放着秋收喜报,社员们扛着锄头挎着筐,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几分。 林知夏蹲在田埂上剥玉米,手指被苞叶划了好几道细口子也顾不上擦,身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沾了不少玉米须,裤腿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陈卫东在她旁边掰玉米,左腕上戴着她上个月缝的蓝布护腕,磨得边角起了点毛,他却宝贝得很,连干活的时候都舍不得摘。上次被石头砸的胳膊已经好利索了,只是阴雨天还会有点酸,他怕知夏担心,从来没提过。 “知夏姐!你快看这个玉米棒!”李春燕扛着半筐玉米蹦过来,举着个足有一尺长的大玉米,笑得露出两个小虎牙,“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玉米!这要是家家户户都种上,以后再也不用啃糠窝头了!” 旁边的李大山扛着锄头走过来,满是皱纹的脸笑得挤成了花,伸手摸了摸那玉米棒,粗糙的手指蹭得玉米粒沙沙响:“可不是嘛!年初张副书记还说你是瞎搞,要拔了咱们的试验田,等会测产组来了,我看他还有啥话说!” 正说着,土路上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响声,张副书记阴着脸骑着二八大杠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穿蓝布褂的公社测产组技术员,车把上挂着铜杆秤和算盘,脸都绷得紧紧的。陈卫东手里的玉米棒“咔哒”一声掰成两半,刚要站起来,林知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来者是客,按规矩来就行。” 张副书记下了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扫了一眼长势喜人的试验田,嘴角抽了抽,清了清嗓子开口:“今天公社按约定来测产,所有人不许弄虚作假,随机抽三块地,脱粒称重,亩产要是达不到普通田的水平,林知夏,你之前说的回生产队挑粪的话,可要算数。” “那是自然。”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玉米屑,站直了身子,“要是亩产达标,也请张副书记履行之前的承诺,当众道歉。” 测产组的技术员按规矩在试验田的东、中、西各抽了一分地的玉米,连秸秆一起扛到了打谷场的脱粒机边上。刘建军主动过来帮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把算盘往石桌上一放:“我来算,保证一分一毫都不差。” 脱粒机轰隆隆地转起来,金闪闪的玉米粒哗哗地落在铺好的帆布上,堆成了小小的金山。旁边围了一圈社员,都攥着拳头屏住呼吸看着,连平时爱凑热闹的小娃都安安静静地蹲在大人身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技术员称重。 “第一块地,净重462斤,合亩产462斤!” “第二块地,净重451斤,合亩产451斤!” “第三块地,净重458斤,合亩产458斤!” 三个数字报出来,刘建军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没半分钟就抬起头,声音亮得整个打谷场都能听见:“平均亩产457斤!咱们村普通玉米田去年平均亩产315斤,增产了45%还多!” 围观的社员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岁数大的老人捧着玉米粒,眼泪都掉了下来:“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产量!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张副书记的脸一下子白了,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来,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看谁说林知青是瞎搞!”李大山往前站了一步,嗓门大得震人,“这产量摆在这,张副书记,你之前说的话,该算数了吧?” 张副书记的脸涨得像猪肝,正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远处又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刷着绿漆的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打谷场边上,秦主任从车上下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笑着冲大伙摆手:“我今天特意来向阳村看试验田的收成,怎么样,结果出来了?” 测产组的组长赶紧把测产记录递过去,秦主任翻了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啊!45%的增产!要是全公社都推广这个品种,明年全县的口粮问题都能解决大半!”他转头看向站在边上脸色难看的张副书记,语气淡了下来,“老张啊,年初你和小林立的赌约,我可是见证人,男子汉大丈夫,说话要算数。” 张副书记咬了咬牙,当着全村社员和测产组的面,对着林知夏鞠了个半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之前是我思想僵化,错怪了林知青,我道歉。”说完不等别人反应,转身骑上自行车就溜了,连测产组的人都不等了。 大伙哄然大笑,李春燕还调皮地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秦主任拍了拍林知夏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赏:“小林啊,你可给咱们公社争了大光!省农技站下个月要开骨干培训班,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为期半年,学成回来直接转正式农技员,以后咱们公社的农业技术推广,可就靠你了!” 林知夏心里一喜,刚要道谢,旁边的陈卫东已经先笑了出来,嘴角翘得老高,伸手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趁别人不注意,把个烤得热乎乎的玉米塞到她手里,是他早上特意在灶火里烤的,最甜的糯玉米,焦香的味道飘得老远。 当天晚上生产队在打谷场开庆功宴,孙寡妇搬来了家里的大铁锅,用自己攒了半年的红糖票换了半斤红糖,煮了满满一锅红糖鸡蛋,给每个干活的社员都盛了一碗。赵晓梅和王秀英忙着给大伙盛饭,脸都累得红扑扑的,赵晓梅还偷偷塞给林知夏两个煮鸡蛋,说是她娘从上海寄来的,让她补补身子。 林知夏端着碗坐在石墩上,刚咬了一口鸡蛋,公社的邮递员就骑着车过来了,递给她一封盖着哈尔滨邮戳的信,还有个小小的布包。拆开信一看,是母亲苏慧兰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父亲林国栋改良的小型收割机拿了省工业厅的技术奖,厂里给他涨了工资,还分了二十斤粮票;弟弟林知秋的画在全国工农兵美术展拿了优秀奖,还被文化馆聘为正式美工,不用再当临时工了;妹妹林知冬的裁缝铺现在收了十个徒弟,接的活都排到明年开春了,上个月还给家里寄了五十块钱,说等秋收了就来向阳村看她。 布包里是母亲给她寄的新布票,还有两双纳好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穿着软和。林知夏把信叠好揣进怀里,心里暖得发烫,这两年的努力没白费,家里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她在向阳村的付出也有了回报。 庆功宴散了之后,林知夏挑了十个最大最饱满的玉米棒,用布包好,偷偷绕到村西头的牛棚边上。郑教授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油灯看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镜,脸上露出点笑意:“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测产结果我听路过的社员说了,干得好。” 林知夏把玉米放在他的灶台上,又从兜里掏出半斤炒黄豆,是她自己攒了半个月的口粮换的:“老师,这玉米是咱们试验田种出来的,你尝尝。要不是你之前教我氮磷钾配比和杂交制种的方法,也不会有这么高的产量。” 郑教授拿起一个玉米,剥开苞叶,看着饱满的玉米粒,叹了口气:“这些知识本来就该用来让老百姓吃饱饭的,我藏了这么多年,能传到你手里,也算是值了。”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只是你今天太出风头了,张副书记那人素来小肚鸡肠,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他在背后给你使绊子,尤其是你家里的情况,还有和我来往的事,说不定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之前公社调查组郑国华组长说的“藏锋守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小心的。” 从牛棚出来的时候,陈卫东正站在路口等她,手里拿着个厚外套,见她过来,披在她身上:“晚上风凉,别冻着。秦主任说的培训的事,我已经打听了,下月初就出发,我明天去供销社给你买个新的搪瓷缸,再攒点全国粮票,你去了省城也能用。” 林知夏拽了拽身上的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英挺,眼睛亮得像星星。她笑了笑:“等我培训回来,我妈说让我带你回哈尔滨吃饭,她要给你做红烧肉。” 陈卫东的脸一下子红了,挠了挠头,笑得露出白牙:“哎!我肯定好好表现,到时候多帮叔叔干点活,争取让二老满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知夏忙着整理试验田的种植记录,还要给村民普及杂交玉米的种植方法,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陈卫东一有空就过来帮忙,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村里的人见了都偷偷打趣,说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眼看着离培训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林知夏都收拾好行李了,公社的通讯员却骑着车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盖着大红章的信封,脸色有点难看:“林知青,你那培训的名额,被打回来了。” 林知夏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她之前提交的推荐材料,最后一页的政审意见栏里写着两行鲜红的字:“政审不合格。其父林国栋有历史遗留问题,本人与下放反动学术权威郑某过从甚密,不予推荐。” 旁边的陈卫东一下子急了,攥着那页纸就要去找秦主任理论:“这是谁瞎写的!咱们试验田的成果摆在这,凭啥不给过!” 林知夏拉住他,摇了摇头,把材料叠好揣进怀里,抬头看向远处的试验田,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整齐的玉米茬,再过两个月就要种冬小麦了。风拂过她的发梢,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格外平静。 这些年她遇到的坎还少吗?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家破人散,被人罚挑粪,被周会计陷害,粮仓失火被人污蔑纵火,哪一次她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陈卫东着急的脸,笑了笑:“没事,培训不去就不去,反正知识在我脑子里,谁也拿不走。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她早就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这只是暂时的挫折而已。她知道,时代的潮水正在慢慢转向,只要她沉住气,等下去,总有一天,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远处的大喇叭里正播着中央的最新政策,风里带着秋收后土地的腥香,林知夏站在田埂上,握紧了手里的材料,眼睛亮得很。她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