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大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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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大旱
1972年6月15日的太阳刚冒头,就把向阳村的土路面烤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粘鞋底。村头土墙上刚刷的“人定胜天,抗旱保苗”的红漆字都被晒得褪了色,大喇叭从凌晨四点就开始循环播放公社的抗旱通知,播音员的嗓子都喊哑了:“全体社员注意,连续十八天无有效降水,各生产队务必全力以赴保苗,誓把损失降到最低!”

林知夏蹲在试验田的田埂上,指尖碰了碰卷成筒的玉米叶,一捏就碎成了渣,脚下的黑土地裂得能塞进去半根手指头,缝里的土末子被风一吹就扬得满脸都是。她随身带的搪瓷缸子搁在脚边,上面印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掉了半块漆,里面的凉白开晒得温乎,喝下去半点不解渴。这百亩试验田的玉米刚抽穗,正是需水的关键期,要是再浇不上水,之前大半年的功夫就全白费了,她跟张副书记立的军令状也得成笑话。

“哐当”一声响,村长李大山骑着二八大杠从村口冲进来,车圈都晒得烫手,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把车往墙根一摔就骂:“狗娘养的张副书记!咱们村的三台抽水机指标,又被他扣给一队了!说一队是公社标兵,水得紧着先进用,合着咱们向阳村的庄稼就该旱死?!”

陈卫东本来蹲在边上磨铁锹,听见这话“哐当”一声就把铁锹扔了,草帽往头上一扣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评理!去年试验田的化肥他扣了,这次抗旱的抽水机他也扣,摆明了是故意针对咱们!”

“别去。”林知夏赶紧拉住他,把他按回石墩上,“你现在去闹,他正好给你扣个‘破坏抗旱大局’的帽子,到时候连咱们自己组织抗旱都要受限制,得不偿失。”她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地图,是上次去公社农技站的时候在旧资料堆里翻到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你们看,这是伪满时期修的老水渠,从后山的鹰嘴泉一直通到咱们村的西坡地,之前是被塌方的石块堵了半里地,只要把那段清开,山泉水就能引下来,比等他的抽水机靠谱多了。”

大伙凑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李春燕第一个举着手蹦起来:“我知道那地方!小时候我爹带我去掏过鸟窝,泉眼的水凉丝丝的,可大了!旱成这样都没干!”刘建军推了推鼻梁上被晒得发烫的眼镜,拿树枝在地上划着算土方:“那段塌方大概有三百米,石头多,男的负责凿石清淤,女的运土,半大孩子送水送饭,咱们全村齐上阵,最多三天就能通!”

李大山当机立断,转身就去敲生产队的铜钟:“铛铛铛”的钟声响遍全村,没半个钟头,全村老少都扛着锄头镐头聚在了打谷场,连平时不出工的张大爷都拎着筐过来了,说要帮忙捡小石块,多干一点是一点。孙寡妇拎着个大铜壶站在边上,壶里飘着绿豆和金银花的香气:“我在家熬绿豆汤,管够!谁要是中暑了我给扎针,保证不耽误事!”

当天上午大伙就上了山,那段塌方的渠段在崖壁下面,晒不到太阳倒是凉快,就是石块都嵌在淤土里,得用镐头一点点凿。刘建军学过工程,拿着个记工分的小本子在边上标安全线,提醒大家哪块的石头松动不能碰;赵晓梅本来细皮嫩肉的,第一次搬石头就磨破了手,蹲在边上吸了两下鼻子,掏出个绣着梅花的手绢裹上又接着搬,王秀英递过来一副粗布手套:“我缝的,厚实,戴上就不磨了。”

林知夏蹲在最前面清渠缝里的淤泥,裤腿挽到膝盖,腿上被石头划了好几个小口子,沾了泥也顾不上擦。中午休息的时候,公社的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过来,给她递了个盖着哈尔滨邮戳的信封,还有个小布包。拆开信一看,是母亲苏慧兰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喜气:弟弟林知秋的画选上了全国工农兵美术展,下个月要去北京领奖;妹妹林知冬的裁缝铺现在收了五个徒弟,接的活都排到年底了;父亲林国栋改良的小型收割机还得了省工业奖,家里现在啥都不缺,给她寄了半斤白糖,让她抗旱的时候泡水喝。

林知夏看完信,把那半斤白糖塞给了拎着铜壶送水的李春燕:“都加到绿豆汤里,给大伙都尝尝甜。”李春燕愣了愣,赶紧往回推:“这是你娘特意寄给你的啊!你天天熬得眼睛都红了!”林知夏笑了笑,把糖倒进了铜壶里:“我一个人喝有啥意思,大伙都喝了才有力气挖渠,早点通了水,比啥都强。”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挖到了最险的那段,崖壁上的石头被晒得发烫,风一吹就有小碎石往下掉。林知夏正蹲在渠底清一块卡在缝里的大石头,听见头顶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小心落石!”,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狠狠推了出去,摔在旁边的软土堆上,紧接着就听见“哐当”一声闷响,震得渠底的土都抖了抖。她回头一看,陈卫东蹲在她刚才的位置,左胳膊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中,额头上全是汗,脸白得像纸,咬着牙愣是没哼一声。

“卫东!”林知夏爬过去扶他,声音都抖了,伸手去碰他的胳膊,他疼得浑身一缩,却还冲她摆了摆手:“我没事…你没碰着吧?”旁边的人赶紧围过来,孙寡妇挤进来,撸起他的袖子一看,胳膊都肿得老高,骨头茬子在皮肤下隐隐凸着,幸好没穿破皮肉。孙寡妇脸一沉,从兜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正骨的药膏和削好的杉树皮:“是闭折,我给你接上,忍点疼。”

陈卫东咬着块干净的白布,孙寡妇手下一使劲,他疼得浑身发抖,汗把后背的军绿色衬衣都浸湿了,愣是没出一点声。接好骨用杉树皮固定好,孙寡妇给他缠上白绷带:“至少得吊一个月,不能干重活,不然以后胳膊使不上劲。”大伙都劝他回知青点休息,他却摇了摇头,让李春燕给他找了个阴凉的大石头坐着:“我不回去,就在边上给你们看着点落石,也好过回去躺着干着急。”

大伙拗不过他,就由着他坐在边上,他的眼睛一刻不离渠底的林知夏,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扯着嗓子喊她小心。林知夏回头看见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心里揪得疼,趁休息的时候给他递了一碗加了糖的绿豆汤,还有两个煮鸡蛋,是孙寡妇特意从自家鸡窝里掏的,让他补身子。

“傻不傻啊。”林知夏掏出手绢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指尖碰到他发烫的皮肤,两个人都愣了愣,飞快地错开眼神。陈卫东嘿嘿笑了笑,把鸡蛋塞回她手里:“我不爱吃鸡蛋,你天天干活累,你吃。”林知夏把鸡蛋剥了皮,塞到他嘴里:“让你吃你就吃,不吃好的怎么养伤,等渠通了还有好多活要你干呢。”

陈卫东咬了一口鸡蛋,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大伙都拼了命,饿了就啃两口玉米面窝头就咸菜,困了就靠在土坡上眯十分钟,林知夏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裂得渗血,李春燕给她递窝头,她就着渠边的凉水啃两口,又接着拿镐头凿石头。

第三天凌晨的时候,最后一块堵渠的大石头被几个男青年合力撬了出来,冰凉的山泉水顺着渠口“咕嘟咕嘟”地流进来,顺着修好的渠道一路往山下的地里流,守在渠边的人都欢呼起来,几个岁数大的老人捧着水往脸上泼,眼泪混着水往下流:“活了!庄稼活了!”

林知夏靠在土坡上,看着清澈的泉水流过渠埂,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刚要站起来,眼前一黑就往旁边倒,陈卫东虽然吊着胳膊,反应却快,伸手就把她扶住了:“知夏!你怎么样?”林知夏缓了缓,睁开眼睛笑了笑:“没事,就是太困了,眯一会就好。”

张副书记本来骑着自行车想来看看向阳村的笑话,刚到山脚下就看见泉水顺着渠流进地里,试验田的玉米苗喝足了水,卷着的叶子慢慢舒展开,绿得发亮,比一队浇了化肥的苗子还精神。他脸涨得像猪肝,站在田埂上半天没说出话,灰溜溜地骑着车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当天下午,公社的通讯员就捎来了秦主任的口信:“张副书记卡抗旱物资的事被县里知道了,已经被通报批评了,抽水机明天就给你们送过来,试验田的事我记着呢,秋收的时候我亲自过来验收。”

林知夏听完,心里彻底踏实了。她去知青点看陈卫东的时候,陈卫东正趴在炕上给她剥榛子,是之前上山采的,攒了小半筐,榛子壳都堆了一炕沿,见她进来,赶紧把剥好的榛子仁推给她:“你尝尝,都剥好了,甜得很,是你去年说爱吃的那种。”

林知夏坐在炕边,拿起一颗榛子放进嘴里,确实甜。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木格窗照进来,落在陈卫东吊着绷带的胳膊上,他额头上被碎石划的小伤口结了个淡褐色的痂,看起来傻兮兮的。林知夏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里面是她熬夜缝的护腕,针脚密得整整齐齐:“等你胳膊好了戴上,修农机的时候就不会磨破手了。”

陈卫东接过护腕,摸了摸上面细密的针脚,笑得露出白牙:“我肯定天天戴,去哪都戴,等秋收完了你给我做新褂子,我就戴着这个护腕去你家提亲。”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拿起炕上的榛子壳就往他身上扔:“谁答应给你做新褂子了,美得你。”

窗外的大喇叭里正播着向阳村抗旱胜利的消息,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味,还有远处社员们的笑声。林知夏看向窗外,地里的玉米苗迎着风晃,再过两个月就该熟了,秋收的日子越来越近。

她转过头,看见陈卫东正看着她,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红了耳根,赶紧错开眼神,谁也没再多说,但是心里都懂。

那场大旱烤裂了黑土地,却把大伙的心烤得更紧了。林知夏靠在炕沿上,咬着甜甜的榛子仁,觉得不管接下来还有多少坎,只要身边有这些人,他们都能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