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1972年的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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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1972年的春耕
1972年4月1日的风刮过向阳村的田埂时,还带着残雪融化的湿冷气,翻耕过的黑土地晒了三天太阳,踩上去软乎乎的,冒着暖融融的地气。村头的土墙上新刷了斗大的红漆字:“抢春种,夺丰收,誓把亩产翻一番”,大喇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着《春耕曲》,社员们扛着锄头、挎着筐,说笑声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林知夏蹲在育种棚里,手指拨弄着营养钵里刚冒芽的玉米苗,嫩绿色的尖叶顶着种壳,像举着小小的拳头。她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满了郑教授给的育种参数,用的正是陈卫东上次送的英雄钢笔,墨蓝色的字迹工工整整,页脚还画了个小小的玉米穗。
“知夏!不好了!”李春燕攥着个皱巴巴的单据,风风火火地冲进育种棚,辫子上沾的草叶都晃掉了,“张副书记今天在大队部分化肥,咱们试验田的二十袋尿素指标,全被他扣给一队了!说一队是公社的标兵队,化肥得紧着先进用!”
林知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去年跟张副书记立了军令状,百亩试验田要是减产,她就得回生产队挑大粪,这时候扣化肥,明摆着是故意给她使绊子。
她刚站起身,就看见陈卫东黑着脸从大队部的方向过来,大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修灌渠蹭的泥,身后跟着脸涨得通红的刘建军。“太欺负人了!”陈卫东的声音压着火,“我去找公社要说法,明明去年公社专门批的试验田化肥指标,他说扣就扣,这是故意不想让咱们成!”
“别去。”林知夏拦住他,“王副主任虽然倒了,张副书记在公社还有几个老熟人,你现在去闹,他反倒要给你扣个‘争物资搞特殊’的帽子,得不偿失。”
“那怎么办?”赵晓梅也拎着个施肥的筐跑过来,脸都急白了,“这玉米刚要移栽,没化肥提不上肥力,到时候真减产,你真要去挑粪啊?”
林知夏蹲下来,指尖捻了一把黑土,闻了闻土腥味,突然笑了:“没化肥就不能种庄稼了?去年郑教授给我的笔记里写过堆肥的办法,秸秆、人畜粪、河泥混着发酵,肥力不比尿素差,再加蚯蚓肥松土,保准苗子长得壮。”
她这么一说,大伙才松了口气。陈卫东当即拍板:“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我带男青年去西坡灌渠清淤,保证后天就能引水浇地,刘建军你带知青点的人去村西的河湾捞河泥,春燕你带村里的半大孩子去挖蚯蚓,妇女队的人我跟李婶说一声,让她们帮忙把去年的秸秆都粉碎了堆肥。”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整个向阳村都动了起来。河湾的冰刚化不久,河水还扎骨头,刘建军第一个脱了鞋踩进去,冻得嘴唇都紫了,还笑着说“我北京人抗冻”,赵晓梅一开始嫌河泥臭,捞了两筐就蹲在边上吐,吐完了抹抹嘴又拿起了筐,王秀英递过来一块用桐油浸过的布裹脚:“垫上这个,不扎脚也不凉,我以前捞河泥都用这个。”
林知夏趁大伙忙的时候,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和一小瓶咸菜,绕到后山的牛棚找郑教授。牛棚的墙去年冬天被雪压塌了个角,用玉米秆堵着,风一吹就呼呼漏风,郑教授正蹲在地上用炭块在木板上演算肥料配比,见她进来,赶紧把木板藏到草堆里,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今天得来。”郑教授接过窝头,咬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个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纸本,“我就猜张副书记得在化肥上卡你,这是我算的堆肥配比,每百斤秸秆加三十斤人畜粪、五十斤河泥,堆的时候浇两遍人尿,发酵七天翻一次,翻三次就能用,蚯蚓你让他们挖到腐熟的粪堆里养,十天就能繁殖一倍,松土壤最好。”
林知夏接过本子,看见郑教授的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渗着血珠,赶紧把从家里带来的蛤蜊油递过去:“我娘给我寄的,治皴裂好使。对了,我托李春燕她爹去公社开会的时候给你捎了件旧棉袄,过两天就到。”
郑教授接过蛤蜊油,粗糙的手指蹭过冰凉的玻璃瓶,眼眶有点热:“我这糟老头子,亏得你一直记挂着。等你这试验田成了,我这压了十几年的研究,也算没白做。”
从牛棚回来的时候,林知夏顺路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正蹲在院子里晒草药,见她进来,拎出个布包给她:“我就知道你要搞堆肥,这是我晒的艾草和益母草渣,拌到堆肥里,既防虫肥力也足,去年我家自留地用了,白菜长得比别人家的大一圈。”林知夏笑着接了,孙寡妇又塞给她一个陶罐:“这里面是熬好的驱寒的药,捞河泥的小伙子小姑娘都喝点,别冻出关节炎。”
堆肥场设在村东头的空地上,堆得小山似的秸秆浇了粪水,盖了塑料布发酵,太阳一晒,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张副书记特意绕过来瞅了两次,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阴阳怪气:“我说林知青,放着好好的化肥不用,搞这些旧社会的老法子,我看你这试验田啊,到时候别连普通田的产量都比不上,记得你跟我立的军令状啊,到时候可别哭。”
李春燕气得就要冲上去跟他吵,被林知夏拉住了。“张副书记,”林知夏脸上带着笑,语气却硬得很,“离秋收还有半年,现在说这话太早了,到时候真要是增产了,你可得记得你说的公开道歉。”张副书记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走了。
晚上收工的时候,陈卫东的手上磨了好几个大泡,是修灌渠的时候握铁锹磨的。林知夏从兜里掏出干净的白布,给他裹伤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发烫的手背,两个人都愣了愣,飞快地错开眼神。“灌渠明天就能通了,”陈卫东咳了一声,掩饰似的挠挠头,“我跟李叔商量了,明天先给试验田引水,别的地往后排两天。”
“谢谢你。”林知夏给他系好布带,抬头的时候撞见他亮得发烫的眼睛,赶紧低下头,“我娘来信了,说我爹改良的小型收割机已经在公社批量生产了,顾厂长给他涨了两级工资,我弟弟的画拿了省群众美术展的三等奖,我妹现在收了两个徒弟,做衣服的预约都排到下半年了。”
陈卫东听得直笑:“我就知道你家都是能人。等这试验田成了,我就去你家提亲,跟叔婶说我肯定好好待你。”林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拿起地上的筐就走:“胡说什么呢,活还没干完呢。”陈卫东在她身后笑得露出白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才傻呵呵地摸了摸裹着白布的手。
没过三天,堆肥就发酵好了,黑黝黝的散着热气,撒到地里肥得流油。李春燕带孩子们挖的蚯蚓养了满满三筐,撒到地里没几天,板结的土就松了。灌渠的水顺着修好的沟渠流进试验田,咕嘟咕嘟地喝进黑土地里,育好的玉米苗移栽进去,没几天就扎根活了,嫩绿色的叶子迎着风晃,看得人心里敞亮。
这天林知夏正在地里查苗情,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过来,给她捎了个口信,是秦主任让人带的:“张副书记给县里写了举报信,说你搞封建老法子种田,宣扬反动学术,我给你压下来了,你注意点,有困难随时找我。”林知夏谢过通讯员,把口信悄悄告诉了陈卫东,陈卫东气得就要去找张副书记算账,又被她拦住了:“没事,他蹦跶不了几天了,等秋收的时候,产量出来,他的举报信就是个笑话。”
四月底的时候,下了一场透雨,试验田的玉米苗窜得飞快,没几天就长到了齐腰高,叶子绿得发亮,比旁边普通田里的苗子高了整整一头。社员们路过都要停下来瞅两眼,啧啧称奇:“林知青这法子真灵,不用化肥都长得这么好,今年这试验田啊,指定能成!”
这天傍晚收工,林知夏和陈卫东站在地头,看着一望无际的绿浪随风晃,风里带着玉米叶的清香味。陈卫东从兜里掏出个烤得热乎乎的土豆,递给他,还是跟去年冬天一样,指尖碰到她的手就飞快缩回去,耳尖红得透亮:“我在灶膛里烤的,面得很,你尝尝。”
林知夏接过土豆,剥了皮,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丝丝的。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归巢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过田埂,大喇叭里的《春耕曲》还在响,身边的人站得笔直,像棵扎根在黑土地里的白杨树。
她想起去年冬天在大队部里,她跟他说等玉米抽穗了再说别的,现在眼看着苗子一天天长高,抽穗的日子越来越近,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等秋收完了,”林知夏咬了一口土豆,声音轻得像风,“我就给你做新褂子,用我妹给我寄的蓝布,耐脏,你修农机的时候穿正好。”
陈卫东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一下子蹦得老高,差点把脚下的玉米苗踩倒。“真的?!”他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你说话算话!我明天就去山上给你采榛子,去年你说爱吃的,我攒一筐给你寄到家里去,给叔婶和弟弟妹妹都尝尝!”
林知夏忍不住笑,风刮过她的发梢,带着玉米叶的清香,还有身边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远处的村头升起了袅袅炊烟,知青点的人正喊他们回去吃饭,赵晓梅的声音脆生生的,顺着风飘过来。
谁也没注意,不远处的树后面,张副书记阴着脸站着,盯着地里长势喜人的玉米苗,拳头攥得咯咯响,眼里闪过一丝阴狠。他转身往公社的方向走,怀里揣着刚写好的第二封举报信,脚步踩得地上的草咯吱响。
林知夏有所感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个匆匆消失的背影,她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连穿越这种事都经历过,还怕这点小动作?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玉米苗,嫩绿的叶子上沾着晶莹的雨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1972年的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