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冬日的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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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冬日的暖阳
1971年12月24日的太阳爬过向阳村后山的松树顶时,林知夏才揉着发酸的眼眶从炕上爬起来。昨晚对着郑教授给的土壤肥力配比笔记熬到后半夜,煤油灯的灯芯烧得焦黑,她鼻尖沾了点烟灰,被端着玉米碴子粥进来的赵晓梅笑了好半天。
外屋的灶火烧得旺,蒸好的玉米面窝窝头散着甜香,王秀英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粗针锥扎过三层厚的袼褙,发出“嗤”的轻响。刘建军缩在炕角翻一本卷了边的高中数学课本,听见动静赶紧把书塞到褥子底下——虽说周会计倒了之后村里风气松了不少,私下学数理化还是得避着人。
“林知青!陈队长来了!”院门口传来李春燕亮堂堂的喊声,林知夏刚擦完脸,就看见陈卫东掀开门帘进来,身上穿的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沾了半肩雪,帽檐上的冰碴子一化,滴在他冻得通红的手背上。
“李叔喊大伙去大队部开冬修水利的会,今年要把西坡的灌渠拓宽两米,明年开春引水浇试验田。”陈卫东的目光扫过她沾了水渍的发梢,又飞快挪开,清了清嗓子,“快走吧,就等你们知青点的人了。”
一行人踩着没脚踝的雪往大队部走,路边的墙上新刷了“农业学大寨”的红漆标语,还贴了《智取威虎山》的样板戏海报,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海报指指点点,唱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大队部的土坯房里烧着铁炉子,村长李大山蹲在炉子边上搓手,见人来齐了就敲了敲烟袋锅:“今年冬修的任务重,西坡那灌渠堵了三年了,明年知夏那百亩试验田全靠它引水,大伙加把劲,干完了队里杀一头猪,分二两肉给每家!”
张副书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脸拉得老长,上次他要拆育种棚被陈卫东堵回去之后,王副主任自身难保没给他撑腰,现在说话也没了之前的底气,只冷哼了一声没搭话。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都闹哄哄地走了,赵晓梅临走前还偷偷给林知夏使了个眼色,刘建军挠了挠头,拽着赵晓梅的袖子把人拉走了,空荡荡的大队部里只剩他俩和灶膛里噼啪烧着的柴火。
“我有话跟你说。”陈卫东蹲到灶边,用火钩子扒了扒灶膛的灰,掏出来两个烤得焦黑的红薯,裂开的外皮露着金红色的瓤,冒着甜丝丝的热气。他用袖口垫着递过来一个,递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林知夏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回去,耳尖唰的就红了。
林知夏接过来,热气熏得她的眼镜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摘下来用衣角擦,就听见陈卫东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地开口:“知夏,我……我这阵子总琢磨,我们俩一起在村里待了快两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我……我觉得我们能不能,除了革命友谊之外,再……再进一步?”
话音落的时候,灶膛里的柴火突然爆了个火星,溅在地上发出轻响。林知夏擦眼镜的动作顿了顿,她抬头看向陈卫东,小伙子脸憋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军大衣的袖口补着两个不同颜色的补丁,是上次修农机的时候被划破的。
她想起刚回村被罚挑粪的那十天,他每天默不作声地帮她挑满两桶,自己多干一半的活;夜校被周会计克扣煤油的时候,他偷偷从城里家里捎来半桶煤油,说是战友送的;粮仓失火那天,他跟着她冲进去,后背被掉下来的木梁砸了个淤青,半个月都不敢跟人说;上次她随口提了一句胰子洗衣服味道大,他就攒了两个月的工业券给她买柠檬香皂。
这些事她都记在心里,不是不动心,只是她太清楚这个时代的风浪还没过去,家里的日子刚稳下来,试验田的事刚开了头,郑教授还在牛棚里等着平反,她不能因为儿女情长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剥红薯,手指沾了点粘乎乎的糖稀,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卫东,你看我现在,百亩试验田的事还没影,郑教授那边还需要人照应,我弟弟的美工岗位还没转正,我妹妹的裁缝手艺也还没学扎实,现在谈这些,太早了。”
陈卫东的眼睛暗了暗,手里的红薯都凉了半截,刚要开口说没关系他可以等,就听见林知夏又补了一句:“等明年吧,等试验田的玉米抽了穗,真能做到亩产翻番,咱们再说别的。”
“真的?”他瞬间就亮了眼睛,坐直了身子差点把身后的小板凳碰倒,“你说话算话?别说等一年,等三年五年我都等!我明天就去公社找老战友磨化肥指标,开春的灌渠我带头修,肯定不让试验田缺一滴水缺一把肥!”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把自己手里剥好的、糖心最厚的那半红薯推给他:“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明天修灌渠我也去,我以前看过一点水利的书,坡度算得准,能省不少功夫。”
两人正说着,李春燕拎着个布兜掀门帘进来,看见他俩就挤眉弄眼的,把兜往灶台上一放,露出里面冻得硬邦邦的冻梨和冻柿子:“我娘让我给知夏姐送点冻梨,解解熬连夜的火,我啥也没看见啊,你们聊你们的!”说完吐了吐舌头,转身就跑了,踩得院子里的雪咯吱响。
林知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陈卫东挠了挠头,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到嘴里,烫得直吸气。
送林知夏回知青点的路上,夕阳挂在西山头,把漫山的雪都染成了金红色,风刮在脸上虽然像小刀子割似的,太阳晒在身上却暖融融的。快到知青点门口的时候,陈卫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到她手里:“我上次去县里开知青代表会,看见供销社卖的英雄钢笔,要三张工业券,我攒了大半年才攒够。你天天记笔记改图纸,之前那支钢笔尖都劈了,用这个顺手。”
林知夏打开红布,亮闪闪的黑色钢笔躺在里面,笔帽上还刻着小小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这在当时是顶稀罕的物件,比上次的柠檬香皂还要金贵。她刚要推辞,陈卫东就摆了摆手,耳尖又红了:“你要是过意不去,等明年试验田丰收了,你给我做件新褂子就行,我这件军大衣都补了三回了,出门开会都不好意思穿。”
林知夏笑着把笔收下了,刚要进门,就看见刘建军和赵晓梅扒着窗户偷看,见她进来,赶紧装作各忙各的。赵晓梅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知夏,陈队长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你还犹豫啥啊?”
“现在哪有功夫想这个。”林知夏把钢笔插进自己常用的笔记本里,笔尖划过纸面,顺滑得很,“试验田的事还悬着,张副书记还在盯着我们的错处,郑教授那边天寒地冻的,我周末还得去给他送棉鞋和窝头。”
她说的是实话,上周她去牛棚给郑教授送咸菜,看见老人的棉鞋都露了脚趾头,回来就让母亲给做了一双厚棉鞋,这周正好送过去。
晚上知青点的人都睡了,林知夏就着煤油灯给家里写回信,下午刚收到母亲的信,说弟弟林知秋已经转成文化馆的正式工了,每个月多了五块钱补贴,还给她攒了十张工业券;妹妹知冬做的列宁装在街道的缝纫比赛里拿了一等奖,现在有好多人排队找她做衣服;父亲改良的小型收割机在公社的农机展上拿了奖,顾厂长已经给他报了市里的技术能手评选。
她一边写一边笑,笔尖划过信纸,顺滑的钢笔写出来的字娟秀有力。写到一半的时候,她摸了摸口袋里下午带回来的红薯皮,还带着点余温,想起陈卫东通红的耳尖,忍不住嘴角往上扬。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鹅毛大的雪花落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的炕烧得暖烘烘的,赵晓梅的鼾声轻得像小猫叫。林知夏写完信,抬头看向墙上贴的自己写的“五年计划”,第一条“家人平安”已经划了个大大的对勾,第二条“试验田丰收”标了个红圈,第三条“考大学”的边上,她偷偷画了个小小的五角星。
她把钢笔收进笔袋,躺到炕上的时候,还能闻到枕头上淡淡的柠檬香,是上次陈卫东给她的香皂的味道。之前总觉得东北的冬天漫长得没有尽头,现在才知道,只要心里有盼头,再冷的天也暖得很。
远处的山头上,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雪地上,亮得像撒了一层碎金子。林知夏裹了裹被子,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已经看见了明年开春,漫山的雪都化了,育种棚里的玉米种子发了芽,百亩试验田的绿苗随风晃,抽穗的时候,香得能飘满整个向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