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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调令 1971年11月5日的风已经裹着东北深山的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林知夏刚蹲在试验田的育种棚里记录完小麦抗寒数据,裤腿沾着半尺厚的泥,就听见大队部门口传来村邮员大张的喊声:“林知青!你的家信!哈市来的!” 她把笔记本往棉袄口袋里一塞,踩着冻硬的田埂跑过去,大张正扶着二八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磨得发白的军绿色邮包,递过来的信封印着烫金天安门图案,右上角贴着八分的人民大会堂邮票,邮戳的地址清清楚楚印着“哈市郊区农机厂”。 “多谢张哥!”林知夏塞给他一把刚从兜里掏出来的炒葵花籽,捏着信就往知青点跑,刚拐过墙角就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抬头就看见陈卫东拎着个铁皮保温桶站在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霜。 “跑这么急干什么,摔了怎么办?”陈卫东扶了她一把,把保温桶递过来,“我娘从城里寄来的羊汤,我热了半桶,给你留了一碗,趁热喝。” 林知夏捏着信的手都有点抖,晃了晃信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家来的信,说不定有好事,我先拆了看。” 信封是母亲苏慧兰的字,娟秀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第一页就说父亲林国栋的近况:“你爹到农机厂当天,顾厂长就领着全厂工人在门口接,说早就盼着他这个技术骨干来。之前厂里那台搁了半年的闲置收割机,你爹带着两个学徒熬了三个通宵就修好了,当天就下地收了二十亩大豆,工人都喊他‘林工’。顾厂长特批给他分了一间带小院子的宿舍,煤球、引火的劈柴都给备齐了,还发了新的蓝布工作服、两副劳保手套,上个月的奖金发了八块钱,你爹凭鱼票买了二斤带鱼,咱们家好久没闻见荤腥了,你弟弟妹妹吃的嘴角都油光发亮的。” 第二页是说弟弟林知秋的事:“你上次寄回来的美术复习资料,知秋天天抱着画,上个月街道搞秋收宣传,他画的《麦收图》贴在公告栏里,刚好被文化馆的王老师看见,说他有天赋,馆里正好缺个临时美工,查了三代出身没问题,上周就上班了,每个月工资十二块,还有每月两张肥皂票、一条毛巾的劳保,主任说了,要是干得好,明年就能转正式工。” 第三页是妹妹林知冬的近况:“你给的服装样稿太好用了,现在附近街道的婶子嫂子都找知冬做衣服,上个月她给张主任家的姑娘做了件的确良的列宁装,人家给了三块钱还多送了三尺布票,现在咱们家的布票都攒了快一丈了,等过年我让知冬给你做件新的厚棉袄,山里冷,别冻着。我最近也去街道的缝纫组帮忙剪样,每个月能赚五块钱,家里的日子现在宽裕多了,你别总想着往家里寄钱,自己在村里多买点好吃的。” 看到最后一行,林知夏的眼眶都热了,风吹得她鼻尖通红,陈卫东递过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声音放得很轻:“好事啊,哭什么?” “我高兴。”林知夏擦了擦眼睛,把信折好塞回棉袄内层的口袋里,那地方贴着心口,暖烘烘的,“我爹之前在机械厂受了那么多气,现在总算能安安心心搞技术了,我弟弟妹妹也都有了出路,我这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正说着,就听见村口传来吉普车的喇叭声,公社的张副书记披着军大衣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干事,看见林知夏就皱起了眉:“林知青,你那试验田的育种棚还搭着呢?我跟你说多少次了,老百姓种了一辈子地,还能不如你一个城里来的娃娃懂?赶紧拆了,腾出地多种点小麦,到时候减产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知夏还没说话,陈卫东就往前站了一步,挡在她前面,语气硬邦邦的:“张副书记,育种棚占的是知青点的自留地,没占队里的公田,要是明年真减产了,我和林知青的口粮扣出来补队里,要是增产了,是不是副书记要给我们发奖状啊?” 张副书记被他堵得没话说,哼了一声,甩着袖子就走了,临走前还瞪了林知夏一眼。林知夏笑了笑,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别跟他置气,等明年试验田的玉米收了,他就没话说了。” “我就是看不惯他天天针对你。”陈卫东挠了挠头,把保温桶塞到她手里,“羊汤快凉了,你赶紧回去喝,我去育种棚看看,刚才我看见有野兔子往那边跑,别把刚发的芽啃了。” 下午林知夏带着自己抄的识字课本去孙寡妇家,上次孙寡妇说要给孙子念故事,不认字太费劲,她特意抄了一本带插画的《三字经》。孙寡妇正在院子里晒草药,看见她进来,赶紧把她拉进屋里,从炕梢的柜子里掏出半袋晒干的榛子,还有一包黑乎乎的蒲公英根:“我看你最近嘴角都起泡了,肯定是熬夜记东西上火,这蒲公英根泡热水喝,败火最好。这榛子是我儿子上个月上山打的,你拿回知青点跟大家分着吃。” “谢谢婶子。”林知夏把识字课本递过去,顺便问了一句,“婶子你常进山,知不知道哪里有野生的大豆品种?我想找几个耐寒的,跟现在的品种杂交一下,说不定能提高产量。” “有啊,深山里的背阴坡就长,开春化冻了我带你去。”孙寡妇把识字课本翻了翻,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你这字写的真好看,我那小孙子看见肯定高兴。” 从孙寡妇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知夏踩着雪往知青点走,远远就看见陈卫东站在她宿舍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把纸包塞到她手里,耳尖有点红:“我今天去镇上供销社买工具,看见这个香皂,柠檬味的,要两张工业券,我一个大老爷们用不上,你上次说胰子洗了衣服味道大,这个香,你用。” 林知夏打开纸包,淡黄色的香皂躺在油纸里,闻着确实有淡淡的柠檬香,这个年代的香皂是稀罕物,两张工业券抵得上普通人三天的工资。她刚要推辞,陈卫东就摆了摆手:“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我工作服袖口磨破了,你帮我补补就行,我手笨,补的针脚太丑。” 林知夏笑了,把香皂收下,转身回屋从针线筐里拿出一双刚纳好的鞋垫,上面绣着个简单的红五角星,针脚密得像机器扎的:“我前几天纳的,你穿42的鞋刚好,垫着暖和。” 陈卫东接过鞋垫,攥在手里像攥着个烫手的山芋,耳尖红得快滴血,连“谢谢”都忘了说,转身就跑了,差点撞在院门口的柴堆上,林知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晚上知青点的其他人都去大队部看样板戏了,林知夏就着煤油灯的光写回信,先给父亲写,把自己最近整理的小型收割机改良图纸夹在信里,告诉他这是自己琢磨的,收割的时候能减少掉穗,说不定对他有用;然后给弟弟写,叮嘱他除了画宣传画,多练练素描和水彩,以后肯定有大用;给妹妹写,附了几张新的连衣裙和外套的设计样稿,告诉她可以多试试新款式,以后手艺好了,说不定能开个自己的裁缝铺;最后给母亲写,夹了两张自己攒的全国粮票,让她多买点鸡蛋补身体,别总舍不得吃。 写完信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煤油灯的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爆得噼里啪啦响,林知夏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好邮票,打算明天一早就给大张送过去。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冰冷的炕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下午母亲寄来的信,又摸到枕头边放着的那盒香皂,淡淡的柠檬味透过纸包飘过来,暖融融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边的墙上,那里贴着她自己写的“五年计划”,第一条是让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第二条是试验田丰收,第三条是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考大学。现在第一条已经实现了大半,第二条的育种也很顺利,第三条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太远了。 她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听着外面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之前总觉得1970年的冬天特别长,冷得人喘不过气,现在才知道,只要一步步往前走,再长的凛冬也有过去的那天,等开春雪化了,育种棚里的玉米种子发了芽,好日子就真的来了。 远处的大队部传来样板戏的唱腔,是《红灯记》里的选段,“万里春风吹不到,要想光明自己找”,林知夏跟着轻轻哼了两句,闭上眼睛的时候,仿佛已经看见了明年秋天,试验田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金黄金黄的棒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沙沙作响,满是丰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