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父亲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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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父亲的危机
1971年10月8日的霜刚落在向阳村坡地的麦苗尖上,林知夏正蹲在田埂上记录土壤湿度,就听见大队部的通信员二蛋顺着土坡连跑带喊地冲过来:“林知青!快!公社来的加急电话!你家厂里打来的,说你爹出事了!”
林知夏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土里,她猛地站起来,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陈卫东伸手扶了她一把,就见她脸都白了:“别急,我跟你一起去公社,电话线路不好,我帮你喊。”
公社的手摇电话机摆在传达室的木桌上,线皮子都磨破了,听筒里刺啦刺啦的全是电流声,她“喂”了好几声,才听见那边机械厂传达室的大爷扯着嗓子喊:“你是林国栋家姑娘吧?你爹出事了!昨天厂里的进口磨床坏了,革委会说他是故意搞反革命破坏,已经被关在厂招待所的小屋里了!你快点回来吧!”
电话“咔哒”一声断了,林知夏攥着冰凉的听筒,指节都泛了白。她知道那台进口磨床,是厂里上个月刚从东德引进的,宝贝得不行,要是扣上“故意破坏”的帽子,她爹轻则判刑,重则要吃枪子。
“我得回哈市。”她转头看向陈卫东,声音还稳,“你帮我去跟村长开个请假条,我去拿点东西就走。”
陈卫东没多问,转身就跑,半小时后不仅把盖了公社公章的请假条塞给她,还揣了个布包递过来:“这里面是十斤全国粮票,二十块钱,还有我攒的两张火车卧铺票,你拿着,路上别舍不得花钱。我跟刘建军说了,试验田的事他盯着,你安心去处理家里的事。”
李春燕也揣着个布兜追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四个煮鸡蛋、一包咸菜,还有个灌满热水的军用水壶:“知夏姐,路上小心,有事给我们捎信,我们都等着叔叔平安的消息。”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十二个小时,车厢里挤满了扛着麻袋的农民、探亲的工人,连接处挂着的“工业学大庆”标语牌晃来晃去,煤烟味混着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疼。林知夏靠在硬座上,怀里揣着郑教授的笔记本和上次家里寄来的奶糖,一颗糖含了半个钟头,甜意压不下心里的慌。
到哈市的时候天刚亮,筒子楼的走廊里堆着各家的煤球、白菜,墙根刷着“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红漆标语,邻居们看见她回来,都赶紧躲回屋里,关紧了门,生怕受牵连。
推开门就看见母亲苏慧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妹妹林知冬趴在桌上哭,弟弟林知秋攥着拳头站在一边,指节都捏得发白。见她进来,苏慧兰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抓住她的手:“夏夏,你可回来了,你爹他冤枉啊!头天下班他还跟我说磨床调试好了,第二天一开机就烧了线圈,厂里的王副主任一口咬定是你爹故意接错了线,说他对之前下放的事不满,要按反革命破坏处理啊!”
林知冬抽抽搭搭地递过来一张革委会的通知,纸上面的红戳子刺得人眼疼:“姐,他们说要是三天之内不认罪,就要把爹送派出所去。”
“别急,爹不会有事的。”林知夏拍了拍母亲的背,给她倒了杯热水,“我现在去厂里找他们,先去看看爹。”
机械厂的大门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横幅,门口的守卫本来不让她进,她掏出之前帮厂里修报废机床的荣誉证书,说我是林国栋的女儿,也是帮你们修好三号机床的人,我要见你们主任,守卫才不情不愿地放她进去。
关林国栋的小屋子在招待所的后院,窗户都被报纸糊死了,只有一扇小门洞开着。林知夏进去的时候,林国栋正坐在木板床上,头发白了大半,脸上还有一道擦伤,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你咋回来了?你好好在村里待着,别受我的牵连!”
“爹,你跟我说实话,磨床是不是你弄坏的?”林知夏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很轻。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林国栋一下子急了,“那台磨床是我亲手调试的,我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才弄明白操作原理,我疼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故意弄坏?我头天走的时候还特意检查了线路,都好好的,第二天一开机就烧了,肯定是有人故意害我!”
林知夏心里有数了,她站起身:“爹你放心,我肯定把害你的人找出来。”
她去找革委会的王副主任,办公室里摆着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他跟领导的合影,见她进来,王副主任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看她:“你就是林国栋的女儿?你爹搞反革命破坏,证据确凿,你来也没用,赶紧回去吧。”
“证据?什么证据?”林知夏看着他,“我要去看故障的磨床,要是真是我爹弄坏的,我们全家认罪,要是不是,还请主任给我爹一个公道。”
王副主任本来不同意,林知夏直接说:“当初三号报废机床是我画图纸修好的,我懂机械原理,要是我查出来确实是我爹的问题,我当场就劝他认罪,要是查不出来,咱们就去省革委会评理,你看行不行?”
王副主任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带着她去车间。磨床已经被拉到了维修间,周围围了好几个工人,看见她过来,都偷偷给她递眼神。林知夏戴上手套,蹲下来检查线路,没过多久就发现了问题:主线路的绝缘皮有新的划破痕迹,保险丝被人换成了远超额定电流的细铜丝,线头的断面还有个特殊的三角划痕,是厂里维修班专用的三角改锥划出来的。
“这种三角改锥,厂里一共只有三把,对吧?”林知夏抬起头,看向旁边的维修班班长,“一把在我爹那,一把在你那,还有一把在赵小军手里,是不是?”
维修班班长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赵小军是王副主任的小舅子,平时游手好闲,上个月还追过林知冬,被林国栋骂了一顿,灰溜溜地走了,之后一直怀恨在心。
王副主任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啥意思?你是说小军弄坏的?你有证据吗?别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证据,你心里清楚。”林知夏看着他,“明天我就把磨床的零件送到公安局去验指纹,还有这个划痕,只要比对改锥的刃口,就能知道是谁干的。”
从车间出来,林知夏故意跟门口的老工人说:“李叔,我已经找到证据了,明天就去公安局报案,谁干的谁等着坐牢吧。”
她没回家,而是跟几个受过林国栋恩惠的老工人躲在维修间的后门等着。果然到了后半夜,就看见赵小军鬼鬼祟祟地溜进维修间,手里攥着那把三角改锥,正想往垃圾桶里扔,林知夏他们一下子冲出来,把他堵了个正着。
赵小军本来就胆小,当场就吓得腿软了,一五一十全招了:“是我干的!我姐夫说,只要把锅扣到林国栋头上,就给我涨一级工资,还帮我解决知冬的工作,我就是一时糊涂啊!你们别送我去公安局!”
证据确凿,王副主任也没办法,第二天就把林国栋放了出来,可他又不甘心,当天下午就下了调令:林国栋技术水平不过关,调去郊区的农机厂当普通工人,三天之内必须报到。
苏慧兰拿着调令气得手都抖了:“明明是我们占理,怎么反而把你爹调去那么偏的地方?那个农机厂破得不行,连个正经车间都没有!”
林国栋反倒叹了口气:“算了,能平安出来就不错了,去就去吧,总比被关起来强。”
林知夏却笑了,她给母亲递了杯热水:“妈,您忘了?之前爹不是说过,郊区农机厂的顾长海顾厂长是他以前的老同事,是个实打实的技术派,最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爹去了那边,反而能专心搞技术,不比在这受王副主任的气强?”
她心里清楚,按照历史的走向,再过几年机械厂的造反派就要倒台,王副主任也会被查,而顾长海以后会成为市农机局的领导,父亲去他那,反而是因祸得福。
三天后她要回向阳村了,临走前给弟弟留了一摞自己凭记忆写的美术基础复习资料,嘱咐他好好画,以后肯定有用;给妹妹留了几本现代服装设计的样稿,让她照着练手艺,以后开个裁缝铺都没问题。林知冬给她塞了一件刚做好的粗布外套,针脚缝得密密麻麻:“姐,山里冷,你穿上这个,别冻着。”
火车到公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陈卫东靠在火车站的柱子上等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把保温桶递给她:“我炖了点小米粥,还有春燕给你拿的烤红薯,你趁热吃。”
他没问家里的事怎么样,也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接过她手里的包,陪她往村里走。晚霞把天空染得通红,坡地里的麦苗已经冒出了寸许高的绿芽,风一吹就晃来晃去。林知夏喝着温热的小米粥,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我爹没事,就是调去郊区农机厂了,顾厂长是他老熟人,以后肯定能好的。”
“嗯,我知道你肯定能处理好。”陈卫东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你走的这几天,试验田的麦苗出得齐,我给你摘了个野酸枣,甜的。”
林知夏接过那颗红通通的酸枣,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坡地,风卷着麦苗的清香吹过来,她知道,最难的关头已经过去了,不管是家里的事,还是试验田的事,只要一步步往前走,总能等到收获的那天。
兜里还剩最后一颗家里带来的奶糖,她剥了糖纸,塞到陈卫东手里,笑着说:“甜的,给你吃。”
陈卫东愣了一下,接过奶糖,耳尖悄悄红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顺着田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坳里,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来,混着庄稼的香气,是这个年代独有的,踏实又温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