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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赌约 1971年9月10日的秋风刚扫过公社大院的白杨树顶,泛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刷着“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红漆标语的墙根下。林知夏攥着连夜油印好的三页种植计划书,指尖被粗糙的马粪纸磨得微微发疼,陈卫东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军绿色帆布包,装着她要用到的参考资料,两人停在张副书记办公室的木门前。 “等会儿他要是故意刁难,你别跟他硬杠,我去找秦主任。”陈卫东趁没人注意,把个还带着体温的煮鸡蛋塞到她兜里,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票换的,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补营养,“你昨儿熬到后半夜写计划书,先垫垫肚子。” 林知夏捏了捏兜里温乎的鸡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抬手敲了敲木门。 张副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嗦油茶面,见她进来,搪瓷缸子“哐当”一声往桌上一墩,嘴角还沾着点芝麻:“哟,林知青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昨儿是一时头脑发热,今天就要反悔呢。” “张书记说笑了,既然当众立了约,我肯定不会食言。”林知夏把种植计划书递过去,“这是一百亩试验田的种植方案,包括翻地、播种、施肥、田间管理的所有规范,您要是觉得没问题,我们双方签字盖章,各留一份。” 张副书记翻了翻计划书,满不在乎地往旁边一扔:“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没用,我就跟你说三点。第一,地就给你村西头那片坡地,之前年年亩产不到三百斤,你要是能种出四百五十斤,算你本事。第二,公社的化肥指标早就分完了,你这试验田是你自己要搞的,一粒化肥都不给。第三,你得再写个保证书,要是到时候亩产达不到,不光要回向阳村挑三年粪,还要在全公社的万人大会上做检讨,跟反动学术权威郑守义彻底划清界限,敢不敢签?” 陈卫东当即就皱了眉:“张书记,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坡地存不住水,又不给化肥,亩产怎么可能上去?之前的赌约可没说不给化肥!” “我是管农业的还是你是管农业的?”张副书记把眼一瞪,“公社的化肥是给广大社员的正经庄稼地用的,不是给你们搞这些歪门邪道的试验田浪费的!要是不敢签就算了,现在就把你那三亩自留地的玉米都拔了,我也不为难你。” “我签。”林知夏拉了拉陈卫东的袖子,冲他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翻到保证书最后一页,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里行间带着一股韧劲,“张书记,也麻烦你把刚才说的三点都写到协议里,免得明年秋收的时候,有人不认账。” 张副书记没想到她真敢答应,愣了一下才咧嘴笑了,拿过公章“啪”的一声盖在落款处:“爽快!我就等着看你明年的好戏。” 走出公社大院的时候,风卷着沙尘吹过来,陈卫东帮她挡了挡风,语气里全是担忧:“你怎么就答应他了?那片坡地啥情况你不知道?开春化雪就往下冲土,夏天存不住雨水,往年连三百斤都打不上,还不给化肥,你咋种出四百五十斤?真输了难道真去挑三年粪?” “我有分寸。”林知夏从兜里掏出那个煮鸡蛋,剥了皮分了一半递给他,“郑教授之前跟我说过,坡地只要做好保墒,用秸秆堆肥配草木灰,再施点腐熟的农家肥,肥力不比化肥差,产量还稳。你忘了?我之前那三亩试验田,也没怎么用化肥,不照样打了五百多斤?” 陈卫东接过那半块鸡蛋,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又迅速缩了回去,耳尖有点发红:“行,你说啥我都信,需要人手跟我说,我带着知青点的人帮你翻地。” 回村的消息刚传开,李春燕第一个跑到农技站找她,手里攥着个纳了一半的鞋底:“知夏姐!我跟我爹说了,我们家出两个壮劳力帮你翻地,工分我们自己出,不用你管!我还跟村里的小姐妹说了,大家都来帮忙,我们都信你!” 刘建军也抱着一摞账本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我帮你算了,一百亩地需要的麦种、堆肥的量我都统计好了,还有之前周会计贪的那批农家肥,还存在村东头的仓库里,我找了证人,刚好可以拿来用,省得再去各家凑。” 村长李大山也抽着旱烟过来了,铜烟锅子在鞋底磕得哒哒响:“我跟村里的老庄稼把式都商量了,大家轮着来帮你看地,浇水、除虫这些活都不用你操心,我们老农民别的没有,就是一把子力气。你就放心干,真要是赔了,全村人跟你一起担。” 林知夏看着围在身边的人,心里暖得发烫,她之前还担心大家会因为张副书记的刁难打退堂鼓,没想到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 可没等高兴两天,谣言就传开了。也不知道是谁在村里说,林知夏是年轻气盛瞎折腾,那片坡地种啥都长不好,到时候颗粒无收,不仅她要去挑粪,全村的公粮任务都要跟着涨,到时候大伙都要饿肚子。几个胆小的村民听了,本来答应来帮忙翻地的,也找借口不来了,还有人跑到村长家,说要把自家的地从试验田周边划走,免得被连累。 林知夏知道后,也没生气,当天晚上就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开了个社员大会,院墙上挂着的马灯晃得暖黄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之前那三亩试验田收的玉米棒子:“大伙的担心我都知道,今天我把话放在这,这一百亩试验田的所有损失我一个人担,要是真的减产了,我把之前卖山参剩下的三百块钱都拿出来赔给大伙,公粮不够我去求我爹从厂里借粮,绝不会连累大家扣一口口粮。要是增产了,多打的粮全归你们各家各户,我一粒都不要。”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掰开来,金灿灿的玉米粒滚到地上:“你们自己想想,去年冬天有多少人家差点断粮?我林知夏来向阳村一年多,啥时候坑过你们?改良打谷机、办夜校、挖水渠,哪件事不是为了大伙能吃饱饭?我为啥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底下的村民你看我我看你,之前嚷嚷着要退的几个红了脸,张大娘最先喊:“知夏啊,是大娘糊涂,信了那些谣言!明天我就让我家老头去帮你翻地!”“我也去!我也去!”大伙纷纷响应,刚才的疑虑全消了。 当天晚上,林知夏揣着两个刚蒸的菜团子,趁着夜色摸到了后山的牛棚。郑教授正就着油灯擦眼镜,见她进来,没说话,先给她倒了碗热水。 “张副书记把坡地给我了,还不给化肥。”林知夏把协议递给他,“我答应了,明年亩产要是达不到四百五十斤,就跟您划清界限。” 郑教授看完协议,没生气,反而笑了,从枕头底下掏出个泛黄的笔记本递给她:“我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手,这是我之前在陕北坡地搞试验的时候记的保墒法子,还有秸秆堆肥的配比,你按这个来,再去村里收点蚯蚓撒到地里,肥力足够。我跟你说,那片坡地虽然陡,但是日照足,只要管理得当,亩产绝对能过五百斤。”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不用顾及我,真要是输了,该划清界限就划清,别连累你自己的前途。” “不会输的。”林知夏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我不仅要赢,还要让您的研究光明正大的摆到公社的办公桌上,让所有人都知道,知识不是反动的,是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 从牛棚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陈卫东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等她,手里拿着件他自己的军大衣,见她出来,递过去给她披上:“晚上凉,别冻着。刚才我去村东头的仓库看了,那批农家肥还好好的,我明天就带着人把肥运到坡地去。” 林知夏裹着还带着他身上皂角香的大衣,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村口的通信员挥着信喊她:“林知青!你家的信!还有个包裹!” 拆开信一看,是母亲苏慧兰写的,字里行间全是笑意:你爹修的那台机床已经正常运转了,厂里给他涨了一级工资,还分了十斤大米。知秋的画在文化馆的工农兵美术展上得了三等奖,发了五块钱奖金,给你买了半斤奶糖寄过去。知冬的裁缝活越来越好,隔壁厂的女工都来找她做衣服,这个月赚了二十块钱,说等你下次回来给你做件的确良的衬衫。你在村里别舍不得吃,缺啥就跟家里说。 包裹里果然装着半斤奶糖,还有弟弟画的一幅速写,画的是她站在玉米地里,笑得眉眼弯弯。林知夏剥了颗奶糖塞到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开来,鼻子有点发酸。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村人都扑在了那一百亩坡地上。天刚亮大伙就扛着锄头、木犁去地里翻土,陈卫东带着知青点的男知青负责犁地,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也不吭声,林知夏给了他一副自己缝的粗布手套,他宝贝得不行,干活的时候舍不得戴,只有休息的时候才拿出来摸一摸。孙寡妇每天都给大家煮消暑的草药水,还把自己家里存的草木灰都拉到了地里。李春燕带着村里的姑娘们负责把打碎的秸秆和农家肥拌在一起堆肥,脸上沾了泥也不在意,笑声飘得老远。刘建军每天都在田埂上记数据,什么土壤湿度、播种深度,记得工工整整。 9月28号那天,最后一粒麦种埋进了土里,大伙站在地头,看着整整齐齐的一百亩坡地,风一吹,翻起细碎的土浪。陈卫东站在林知夏身边,指着最东边的那片地说:“等明年玉米抽穗的时候,我给你摘最甜的那根。” 林知夏笑着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坳,太阳正慢慢落下去,把天边染得通红。她知道从这一天起,埋下的不只是种子,还有全村人的盼头,是那些被埋在尘埃里的知识终要发光的希望,是她在这个时代里,一步步扎下根来的证明。 兜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两颗,她掏出来一颗递给陈卫东,另一颗剥了塞进自己嘴里,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了心底。风卷着庄稼的清香吹过来,她仿佛已经能看见明年秋收时,满坡金黄的玉米,压弯了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