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试种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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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试种风波
1971年8月20日的太阳刚爬过东山顶,向阳村的田埂上就围了半村的人,连平时最爱赖床的半大孩子都攥着半块杂面窝窝头挤在最前面,伸长了脖子往农技站旁边的三亩自留地瞅。土路边的土坯墙上刚刷的“农业学大寨,苦干三年跨纲要”标语还沾着未干的白灰,风一吹,混着玉米叶的清香气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生产队的玉米地,穗子大多只有拇指粗,剥开苞皮籽粒稀稀拉拉,好些还遭了玉米螟,风一吹杆就晃得厉害。可林知夏这三亩地的玉米,杆粗得能抵得上小孩手腕,穗子个个都有一尺长,沉甸甸压得杆都弯了腰,剥开苞叶,金黄金黄的籽粒排得密不透风,咬一口甜脆多汁,半点儿渣都没有。
“我刚才借周大爷的秤称了!这个足足七两重!咱们村普通玉米最大才四两!”赵晓梅举着个刚掰的玉米咋咋呼呼,扎着的羊角辫都晃散了,“我的天,这要是家家都种这个,冬天还愁啥吃的啊?我去年冬天啃了仨月咸菜,脸都绿了!”
站在旁边的王秀英不停点头,她弟弟去年冬天差点饿出浮肿,对粮食产量最是敏感:“我算过,一亩地最少能多收三百斤,五口之家种两亩,一年的口粮就够了,还能剩点粗粮换布票,给娃做件新褂子过年。”
围观的村民瞬间就炸了,围着林知夏七嘴八舌地问,张大娘攥着她的手,糙得满是老茧的手掌磨得她手腕发痒:“知夏啊,大娘给你二十个鸡蛋,你给我匀二斤种子行不行?我家小孙子去年饿的直哭,我这当奶奶的看着心都碎了。”“林同志,我家给你出工分,十个工分行不行?给我匀点种子!”
林知夏刚要开口应,就听见土路上传来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响,抬头就看见公社张副书记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把上挂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搪瓷缸,后面还跟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干事,脸拉得老长。之前周会计的远房侄子跟在后面,弓着腰指着这三亩地跟张副书记嘀咕,眼神贼溜溜的。
张副书记脚一沾地,先瞥了一眼玉米地,又扫了扫围拢的村民,拍了拍蓝布褂子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就喊:“都围在这干什么?啊?不好好去上工,围着这几棵歪玉米看什么?工分不想要了?林知夏呢?出来!”
林知夏从人群里走出来,态度不卑不亢:“张书记,我是林知夏,这是我试种的杂交玉米,目前测产比普通品种高近三成,正打算跟乡亲们说,明年要是愿意种,我免费给大家提供育种技术,到时候全公社的口粮问题都能缓解不少。”
“胡闹!”张副书记啪的一下把手里的油印笔记本摔在田埂上,溅起不少泥点,“什么杂交玉米?我看你就是搞资产阶级的奇技淫巧!走白专道路!谁允许你私自搞试验田的?啊?还跟牛棚里那个下放的反动学术权威郑守义不清不楚,我看你是思想出了大问题!”
有胆子大的村民小声反驳:“张书记,能多打粮的就是好东西啊,管它什么品种……”话没说完就被张副书记狠狠瞪了一眼,赶紧缩着脖子躲回人群里去了。
“我告诉你们,这就是歪门邪道!”张副书记指着那三亩玉米地,冲身后的干事挥手,“去!把这三亩地的玉米都给我拔了!全部拉去沤肥!我看谁还敢搞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下次再发现,直接扣全月工分!”
两个干事刚要往前走,陈卫东一下子就站到林知夏前面,手里攥着刚磨好的镰刀,刀刃亮得反光,脸冷得像结了冰:“我看谁敢动?这三亩地是公社农技站批的试验田,秦主任亲自签的字,要拔也得有秦主任的批条!张书记,你要是乱拔,坏了明年的种子,全村的口粮你负得起责吗?”
村长李大山也抽着旱烟走过来,铜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吧嗒了两口:“张书记,话不能这么说。知夏这姑娘来咱们村之后,改良打谷机,教大伙扫盲,上次大旱还带着全村人挖了三天渠,保住了一半的庄稼,她搞这个玉米也是为了大伙能多打粮。啥白专不白专的,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东西。”
“李大山!你这是包庇坏分子!”张副书记气得脸都红了,“秦主任管知青工作,农业的事归我管!今天这地我拔定了,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拦着公社的工作!”
林知夏拉了拉陈卫东的胳膊,示意他别冲动,她走到张副书记面前,手里举着两个玉米,一个是普通品种,一个是她试种的杂交玉米:“张书记,您看,这个是咱们公社今年种的普通玉米,往年平均亩产三百二十斤,这个是我试种的杂交品种,保守估计亩产五百斤,要是种一百亩地,就能多打一万八千斤粮,够全村老小吃三个月的。”
她顿了顿,迎着张副书记的目光,声音清晰得很:“您要是觉得我这是搞歪门邪道,不如我们打个赌。今年秋种,您给我批一百亩地,我种这个杂交玉米,要是明年秋收亩产达不到四百五十斤,我自愿回向阳村生产队挑粪三年,绝不喊冤,还在全公社的大会上做检讨,跟郑教授划清界限。要是亩产超过了,您就公开给我道歉,以后公社的农业技术推广,得参考我的意见,您看行不行?”
周围的村民瞬间就静了,过了几秒才炸开了锅,都替林知夏捏汗。李大山皱着眉头扯了扯她的袖子:“你这孩子太冒失了!一百亩地要是出点问题可怎么办?”陈卫东也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真输了我陪你挑粪。”
张副书记本来还犹豫,旁边的干事凑过来煽风点火:“书记,她一个小姑娘懂啥种地啊,肯定是吹牛,到时候输了,还能刹刹这些知青的歪风邪气。”张副书记一听,当即一拍大腿:“行!我就跟你赌!一百亩地就一百亩地!就村西头那块坡地,之前年年亩产不到三百斤,我倒要看看你能种出什么花来!”
“一言为定。”林知夏笑了笑,“我明天就把种植计划书送到公社去,麻烦张书记签字盖章,免得事后有人不认账。”
张副书记哼了一声,骑上二八大杠带着人就走,车链子吱呀响,老远还能听见他骂“不知天高地厚”。
村民们围上来,一个个都满脸担忧,李春燕举着个玉米穗子先喊:“我信知夏姐!明年我家的自留地最先拿出来种!要是成了,我给知夏姐绣个带梅花的新帕子!”刘建军也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我帮你做成本测算,还有种植规范的小册子,回头油印出来发给乡亲们,肯定没问题。”
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郑教授给的育种笔记晃了晃,封皮上的“农业学大寨”字样都磨得起毛了:“大伙放心,我有把握。郑教授研究这个杂交玉米研究了十几年,之前在省农科院都试种成功过,只要咱们管理得当,亩产肯定能过五百斤。到时候家家都能吃饱饭,还能换点零花钱,不好吗?”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金灿灿的玉米穗上,晃得人眼睛发暖。林知夏抬头看向后山的方向,牛棚的门半掩着,她知道郑教授肯定在里面听着刚才的动静。她摸了摸怀里的笔记,又看向身边站着的陈卫东,他额头上还沾着刚才割草蹭的草屑,眼神里全是支持,心里踏实得很。
晚上回到农技站的小屋,林知夏趴在桌上给家里写回信,英雄牌钢笔在糙纸上沙沙响。她把试种杂交玉米成功的事告诉父母,说要是成了,明年就给家里寄种子,父亲改良小型收割机要是需要机械方面的资料,她下次回城给他带,弟弟学画画需要的素描纸,她托上海的知青朋友帮忙换了十张,等下次捎回去,妹妹要是缺新的裁缝花样,她攒了不少上海时兴的的确良衬衫样式,回去给她抄。
她刚把信封好,陈卫东就端着一碗红糖姜茶进来,放在她桌上,碗沿还冒着热气:“刚才看你在风里站了半天,别着凉了。这红糖是我攒了三个月的糖票换的,你快趁热喝。赌约的事你别担心,我明天就去公社盯着张副书记签字,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去找秦主任。”
林知夏接过姜茶,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一直暖到了胃里。她看着窗外的月亮,银辉洒在院外的玉米地上,想起白天郑教授偷偷托春燕带过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放手去做”。
她知道这一百亩试验田,赌的不只是她的脸面,更是全村人未来的好日子,是那些被埋在时代灰尘里的知识,终有一天要发光的盼头。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笔记本哗哗响,刚好翻到郑教授写的那页“杂交玉米育种要点”,旁边她自己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1971年8月,赌约立,盼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