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牛棚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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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牛棚的灯光
1971年7月5日的傍晚,公社刚下过一场雷阵雨,土路上的泥坑积着浑水,路边的杨树叶子被洗得发亮,空气里裹着湿泥土和野蒿的香气。林知夏刚把修好的三把卷刃锄头送到向阳村的队部,裤脚还沾着泥点,怀里揣着两本东西:一本是上次从郑教授那借来的育种笔记,她花了三个晚上抄完了整本,边抄边标了三十多个疑问;另一本是她自己记的试验数据,前阵子她把陈卫东送来的二十斤优质玉米种分了三批做发芽试验,出芽率稳在92%,附带着记了半个月的气温、日照时长,还有向阳村十块试验田的土壤养分测试结果。
她刚走到后山的岔路口,就看见李春燕挎着猪草筐蹲在老槐树下等她,看见她过来赶紧站起身,把头上的草帽摘下来递过去:“知夏姐,巡逻队一刻钟前刚往东边去了,你放心过去。我下午去山那边割猪草,看见郑爷爷咳得直不起腰,好像比上周更厉害了,孙姨给的止咳膏你带了没?”
“带了,还有我省的半块红糖,给他煮水喝润润嗓子。”林知夏把草帽戴上,接过春燕塞过来的两个还热着的煮鸡蛋,“你这又是从哪偷拿的?你娘知道了该说你了。”
“我娘知道是给郑爷爷的,特意让我煮的,说他一个老人在牛棚住着可怜。”春燕吐了吐舌头,把猪草筐往肩上一挎,“我就在这附近割猪草,要是看见巡逻队回来我就学布谷鸟叫,你听见就赶紧藏东西。”
林知夏点了点头,顺着田埂往山脚下的牛棚走,刚抽穗的玉米杆快齐人高了,风一吹就沙沙响,裤腿蹭上了不少玉米叶上的水珠。远远就看见牛棚的破塑料布被风刮开了个口子,郑教授正踮着脚用干草堵漏雨的地方,身上的旧棉袄肩线处湿了一大片,手上冻裂的口子沾了泥,渗着细细的血珠。
“郑教授,我来吧。”林知夏快走两步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干草,踩着旁边的土坯把破口塞严实,又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布——是上次陈卫东给她糊窗户剩下的,她特意裁了一块带来,“这个盖上,下次下雨就不漏了。”
郑教授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眉头皱得紧紧的:“我不是说让你别来了吗?昨天公社刚开过会,说要严查牛棚人员的社会关系,你现在正是要进步的时候,被人看见跟我来往,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林知夏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抄好的笔记本和自己的试验数据递过去,又掏出用草纸包着的止咳膏和半块红糖放在他铺稻草的床边上:“我上次借您的笔记抄完了,您先看看我标的疑问对不对。我算过,咱们公社今年留的玉米种出芽率最多三成,真按这个播种,秋天全村人均分粮连二百斤都到不了,总得有人想办法。”
郑教授本来还想赶她走,指尖碰到她递过来的笔记本,封皮是印着“农业学大寨”红字的塑料皮,边角都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字写得工工整整,他原来笔记里的每一处数据她都核对过,还标了自己的修正意见,后面附的发芽试验数据,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每天的湿度都标了。他翻着翻着,眉头慢慢舒开,抬眼看向林知夏的眼神里,戒备少了大半,多了点打量的意味。
“你一个知青,学这些做什么?”他坐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亮了点,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现在又不评职称,又不给你发奖金,搞不好还要被扣上‘搞反动学术’的帽子,图什么?”
“田里的庄稼不会看成分,但人得吃饭。”林知夏坐在他对面的木墩子上,指尖点了点笔记本上折角的那一页,“去年向阳村夏收的时候,有户人家三个孩子,就因为分的粮不够,小的那个饿的得了浮肿病,送卫生院救了三天才救过来。我既然当了这个农技员,总得让大家能吃上饱饭。”
郑教授沉默了好半天,指尖在那页氮磷钾配比公式上轻轻敲了敲,忽然抬眼问:“这页的正交试验法,你看得懂?”
林知夏眼睛一亮,赶紧点头:“我之前学过点统计学,您用正交试验法选三因素三水平,是为了减少试验次数对吧?我之前测咱们这边的黑土地氮肥含量够,但磷肥不足,是不是可以把磷肥的配比再提两个百分点?我上次在向阳村的盐碱地试了试,提了两个百分点之后,玉米苗的长势明显好很多。”
郑教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睛亮得吓人,他伸手翻到后面的土壤数据页,看着林知夏记的密密麻麻的数值,手指都有点发抖。他被下放到这三年,见过的人要么对他避之不及,要么把他的研究当成“资产阶级毒草”,从来没人跟他讨论过这些专业内容,更别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女知青,能把他的笔记啃得这么透,还自己做了实地试验。
“来,坐下说。”他往旁边挪了挪,把煤油灯往两人中间推了推,“你说的没错,咱们这边的黑土地缺磷,尤其是坡地,磷肥施够了,产量最少能提一成。还有你说的积温问题,我之前在省农科院的时候,选了三个耐寒的玉米自交系,本来想做杂交试验,结果刚配好组合就被下放了,那批种子我临走的时候藏在农科院的试验田边上,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他说着就转身从稻草堆里翻出一个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摞摞泛黄的稿纸,还有十几张手绘的育种示意图,最上面的那页,还夹着他跟农科院同事的合影,照片边角都卷了,上面的人都穿着白大褂,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我这三年偷偷记的试验数据,都是趁着放牛的时候在地里测的。”他把木盒子推到林知夏面前,“现在给你了,你要是真能把这个杂交玉米搞成,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林知夏看着那摞厚厚的稿纸,纸页上还留着干稻草的印子,有的地方被雨水泡过,字迹晕开了,但是每一个数据都写得清清楚楚。她鼻子有点发酸,刚要说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春燕学布谷鸟的叫声,“咕咕”两声,是巡逻队来了的信号。
郑教授脸色一变,赶紧把木盒子往稻草堆里塞,林知夏动作更快,掏出揣在怀里的红宝书递给他,又把自己的试验笔记收起来放到怀里,假装蹲在地上帮他整理稻草,刚收拾完,牛棚的门就被推开了,两个戴红袖章的巡逻队员举着电筒照进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干嘛呢?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牛棚来干什么?”
“同志,我是公社农技站的林知夏。”林知夏站起身,把手里的红宝书举了举,“我来给这位老同志送学习材料,顺便问问他放牛的时候看见没,试验田的玉米苗最近有虫,是不是牛带过去的。”
领头的巡逻队员之前见过林知夏,知道她是秦主任点名调来的农技员,上次改良打谷机还给公社争了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红宝书,又看了看炕上摆的最高指示语录,语气缓和了不少:“哦,是林同志啊,下次来早点,天黑了不安全。最近查得严,少跟这些下放人员来往,别犯错误。”
“知道了同志,我这就走。”林知夏笑着应着,把两人送出牛棚,看着他们往西边的养猪场去了,才松了口气,回头就看见郑教授站在炕边,手里攥着那本红宝书,眼神复杂得很。
“吓着您了吧?”林知夏走回来,把煤油灯的灯芯又挑亮了点,“您放心,他们不会常来的,春燕在望风,下次来了提前有信号。”
郑教授摇了摇头,笑了笑,这是林知夏第一次看见他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开的核桃皮:“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什么?就是怕连累你。不说这个了,我给你讲杂交授粉的要点,再过半个月玉米就抽穗了,得赶在那之前把亲本种下去,隔离区得选在山背后的那块地,离其他玉米地至少五百米,避免串粉。”
他说着就拿起半截铅笔,在废报纸的空白处画示意图,怎么套袋,怎么采粉,怎么授粉,每一步都讲得仔仔细细,林知夏蹲在旁边认真记,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煤油灯的火苗晃啊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叠在一起。
讲到快半夜的时候,林知夏才把所有的要点都记完,郑教授把那半盒白菜种子塞到她兜里,是他之前改良的耐寒品种,冬天耐冻,产量比普通白菜高两成:“你拿回去种在农技站的后院,等秋天收了,冬天就不用总啃咸菜了。还有,下次来别带东西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年轻,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别总省着。”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那盒种子揣在怀里,暖乎乎的。她走出牛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把土路照得发白,春燕已经先回去了,陈卫东靠在老槐树下的自行车上等她,手里举着个烤得焦黄的玉米,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我刚才看见巡逻队往这边来,故意引着他们去查西边的荒地了,没耽误你事吧?快,玉米刚烤的,还热着呢。”
林知夏接过烤玉米,咬了一口,甜香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她回头看向山脚下的牛棚,那点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在黑夜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虽然微弱,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风一吹,玉米叶沙沙响,她怀里揣着郑教授的育种稿纸,手里拿着热乎的烤玉米,身边站着默默等她的人,远处的向阳村已经有零星的灯光亮起来了。她忽然想起母亲上周寄来的信,说父亲改良的小型收割机试机成功,顾厂长给他发了十块钱奖金,家里包了白菜猪肉饺子,冻在院里的缸里,等她回去吃。
在这个大部分人都摸着黑走路的年代,总有一些人,愿意点起一盏小小的灯,守着心里的热,等着天亮。这盏牛棚里的灯光,不仅照亮了她的育种路,也照亮了那些被时代的灰尘蒙住的知识,照亮了所有人对好日子的盼头。
林知夏咬着烤玉米,坐上陈卫东的自行车后座,风掠过耳边,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她知道,只要这盏灯不熄,再冷的冬天,也总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