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21章:新岗位 1971年6月10日的天刚蒙蒙亮,林知夏就把打好的包袱挎在肩上,走出了知青点的院门。陈卫东正靠在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式自行车上等她,车把上挂着个布兜,装着他前一天攒的半袋玉米面、两张糊窗户的新牛皮纸,还有一小罐他从秦主任那蹭来的桐油,打算给农技站宿舍的破木门刷一刷防蛀。 “快上来,我载你,二十里路呢,走过去得俩小时,赶不上报到的点。”陈卫东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没打补丁的军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耳尖却还是有点红,“我跟队里请了一天假,帮你收拾完宿舍再回来。” 林知夏笑着坐上去,手抓着车座后面的铁架,风一吹,路边麦田的青香气就裹着阳光扑到脸上。路边的社员正扛着锄头往地里走,老远看见他俩,就扯着嗓子喊:“陈队长送林干部去公社上班啊?以后可得多给咱们村带点好种子!”陈卫东应着,脚下蹬得更稳了,自行车在土路上跑得飞快,车轱辘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公社的农技站在镇子最西头,挨着公社的种子库,是两排灰扑扑的土坯房,墙根下长着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墙上用白灰刷的“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全面发展”的标语掉了半块漆,风一吹,房檐上的碎干草就往下掉。临时负责农技站的王干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看见他俩进来,赶紧擦了擦手上的算盘珠子迎上来:“是小林同志吧?秦主任昨天就打电话过来交代了,我都给你收拾好了,办公室在东头那间,宿舍就在后面,跟供销社的女职工住对门,安全。” 林知夏跟着他往里走,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股旧报纸和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摆着两张掉漆的木办公桌,其中一张上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旁边放着个掉了两颗珠子的桃木算盘,还有一摞摞发黄的旧资料,墙角堆着半袋生了虫的麦种,窗台上的仙人掌长得歪歪扭扭,盆里的土都裂了缝。抽屉缝里露出半封家信,是母亲上周寄来的,她前几天抽空看过,说父亲跟着顾厂长搞小型收割机改良,忙得天天泡在车间,弟弟的素描画被文化馆选去参加市里的工农兵美术展,妹妹知冬的裁缝活越做越好,每个月能赚五块钱补贴家用,还随信寄来了一双纳得扎扎实实的布鞋,针脚密得像机器轧的。 “之前的老农技员上个月调去县里了,资料都没来得及整理,农具都在西边的库房里,种子库的钥匙我也给你一套,你慢慢清点。”王干事把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递给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现在站里就你一个农技员,活可能有点多,有啥困难你就跟公社说,秦主任都交代了,尽量给你解决。” 等王干事走了,陈卫东就挽起袖子帮她收拾,先把旧报纸都摞到墙角,用抹布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拎着锤子去后面的宿舍修窗户,把漏风的地方都糊上了新的牛皮纸,还把木门刷了一层桐油,阳光照进来,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不少。林知夏蹲在地上翻那摞旧资料,翻了半天,大多是前几年的农业生产报表,还有几本五十年代的育种小册子,里面的内容都过时了,最新的资料还是1968年的。 她又去西边的库房看农具,一推开门就皱了眉,十几把锄头的刃都卷了豁口,播种器的漏籽孔堵了大半,剩下的几把镰刀都锈得快砍不动草了,唯一的一台小型播种机,轮胎都瘪了,发动机上全是油泥,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年没人管。再去种子库,更是心凉,大半袋的玉米种都发了霉,上面长着绿毛,剩下的麦种和高粱种也都混了杂,出芽率估计连三成到不了。 “这哪是农技站啊,整个一个废品站。”陈卫东跟着她进来,也皱了眉,“要不要我跟秦主任说一声,让县里拨点新的农具和种子下来?” “不用,现在县里的物资也紧张,拨下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林知夏蹲下来捏了捏那袋发霉的玉米种,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农具我自己修,刚好我懂点机械,几天就能修完。种子的事我来想办法,咱们之前不是留了二十斤去年选的优质玉米种吗?刚好可以拿来做试验,我之前看过老资料,要是能杂交出适合咱们这边黑土地的品种,产量最少能提三成。” 陈卫东知道她向来说到做到,也没拦着,只是从兜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递给她:“我就知道你闲不住,这是我前几天去县里开会,从书店角落翻到的,你看看能不能用上。”林知夏接过来打开,是本1965年版的《作物杂交育种技术》,封皮都磨破了,用牛皮纸糊了一层,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可是现在最缺的宝贝。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了,陈卫东要回向阳村,走之前塞给她个手电筒、半袋窝头,还有一斤他攒的全国粮票:“晚上别乱跑,这边的路黑,手电筒你拿着用。粮票你留着去公社食堂打饭,别舍不得吃。我明天把咱们留的那二十斤玉米种给你送过来,试验田的事李叔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你要是去找那个郑教授,小心点,最近公社的巡逻队查得严,兜里揣好红宝书,真被人撞见就说去后山割猪草。我跟春燕交代了,她会在牛棚那边帮你望风。” 林知夏心头一暖,知道他什么都想到了,点了点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陈卫东走了之后,林知夏先去公社食堂打了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就着咸菜吃了,看看天快擦黑了,把那本育种书和红宝书揣在怀里,又拿了两个省下来的窝头,还有孙寡妇之前给她的治气管炎的干草,偷偷溜出了农技站的后门。她没走大路,绕着后山的麦田地埂走,麦秆长得快齐腰高了,刚好能藏住人,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就看见了山脚下的牛棚,旁边是生产队的养牛场,一股牛粪的味道飘过来,牛棚的窗户是用破塑料布糊的,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 她刚要走过去,就听见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赶紧蹲下来躲在麦地里,手攥着怀里的红宝书,屏住呼吸,等巡逻队的人晃着电筒走得远了,才猫着腰溜到牛棚的窗户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里面的灯光晃了晃,一个头发花白、穿了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的老人走过来,掀开塑料布的一角,警惕地看着她:“你是谁?找我干什么?” 林知夏认出这就是郑教授,之前她在调查组见过郑国华组长,两个人眉眼有几分像,她压低声音说:“郑教授您好,我是新来的公社农技员林知夏,之前看过您留下的育种笔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郑教授的脸一下子沉了,就要把塑料布放下来:“我不是什么教授,就是个下放劳动的右派,不懂这些,你走吧,别再来了,被人看见对你不好。” “您等一下。”林知夏赶紧把怀里的两个窝头和那包治咳嗽的干草递过去,“我知道您气管炎犯了,这是干草,煮水喝管用。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清点种子库,发现大半的种子都发霉了,今年开春的播种要是用这些种子,亩产估计连两百斤都到不了,村民们忙活一年,连口粮都不够吃。我之前改良过打谷机,也懂点机械,就是育种这块摸不着门道,想请您指点指点。” 郑教授看着她递过来的东西,又看了看她眼睛里的诚恳,犹豫了半天,还是掀开了牛棚的门:“进来吧,别出声。” 牛棚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股霉味和干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墙角堆着一捆捆的干稻草,就是郑教授睡觉的地方,桌子上摆着个豁了口的碗,还有半块啃剩下的窝头,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郑教授给她搬了个破木墩子让她坐,接过那包干草,手指都冻得裂了口子,他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胆子真大,现在谁敢来找我请教问题,被人知道了,轻则记过,重则丢了工作,你不怕?” “怕,但是我更怕到了秋天,村民们连口粮都分不上,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就得饿肚子。”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育种书,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您看这个杂交玉米的配比,咱们这边的黑土地有机质含量高,但是积温不够,是不是得选耐寒的自交系来配?我之前算过,要是配成了,亩产最少能到四百斤,比现在翻一倍。” 郑教授愣了一下,低下头看她指的那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敲,眼里的戒备慢慢散了,多了点惊讶:“你还懂土壤成分?” “之前跟着村里的孙姨学认草药的时候,翻过她藏的旧书,也自己测过向阳村的土壤,pH值大概在6.5到7之间,最适合种玉米和大豆。”林知夏把自己之前记的土壤笔记掏出来递给他,上面写满了她测的各个地块的土壤数据,还有盐碱地改良的初步方案。 郑教授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讶,抬起头看着她,眼里亮得很,他好久没见过这么肯钻研的年轻人了,还是个女娃娃。他沉默了半天,转身从身后的稻草堆里翻出半本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递到她手里,封皮因为常年摩挲,已经软得像布:“这是我之前在省农科院的时候记的育种笔记,里面有适合东北黑土地的玉米自交系数据,还有我前几年在这边蹲点的时候测的近十年的积温数据,你拿回去看吧,别让别人看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就傍晚的时候来,我在这等你,但是别带东西来了,我这里用不着,被人看见反而麻烦。” 林知夏接过那本沉甸甸的笔记本,纸页里还留着干稻草的香气,她心里热得发烫,赶紧点头:“谢谢您,我看完就给您送回来,肯定不让第三个人看见。” 她从牛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升得很高,把土路照得发白,刚走到路口,就看见陈卫东靠在自行车上等她,手里还拎着个军绿色的水壶,看见她过来,赶紧迎上来:“我怕你回去路上黑,特意从队里骑过来接你,水壶里是刚烧的热水,快喝点暖暖身子。” 林知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里。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怀里揣着郑教授的笔记本,风一吹,路边的麦田沙沙响,陈卫东的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稳稳的墙。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怀里的笔记本硬邦邦的,像块滚烫的炭火。农具坏了可以修,种子坏了可以育,只要有知识,有肯一起干的人,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她的试验田,她要守护的家人和村民,还有这充满希望的日子,都像这脚下被月光照亮的路一样,越走越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