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老匠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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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老匠人的泪
2023年11月11日,海州的风已经带着深冬的预兆,吹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桑园里半枯的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咔嚓作响,像谁不小心揉碎了一叠旧年的绸布。你刚把车停在厂区门口,就看见林小雨抱着个纸箱从传达室跑出来,刘海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远远就喊:“陆哥!沈设计师寄的拉力测试报告到了!”
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过来拆,牛皮纸信封里的打印纸上,192N的黑色数字赫然卡在达标线上,旁边还有沈青禾手写的一行小字:“染色样本下周送过来,注意查收。”字如其人,清瘦利落,末尾还画了个 tiny 的桑叶小标,和她上次给你的补丁上的纹样一模一样。你下意识摸了摸外套袖口,那块深蓝色的补丁已经被你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但是针脚里藏着的浅绿桑叶露在外面,像个只有你知道的小秘密。
这半个月你们几乎是连轴转,苏婉带着四个老工人天不亮就扎进桑园东头挖老桑根,那片的桑树都是你爷爷1978年亲手种的,根扎得深,挖起来要费两倍的劲,几个人的手套磨破了三双,指尖都冻得裂了口子,才攒够了够熬二十锅汁的老桑根。熬汁要守着煤炉慢炖三个小时,火候不能差半分,苏婉干脆在车间角落搭了个行军床,整夜守着炉边,就怕火大了熬焦了桑根的药性,火小了出汁不够浓。
八次试缫,八次调整煮茧的温度、抽丝的速度,甚至连桑根汁倒进去的时间都卡到了秒,终于等到了这份达标报告。你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都捏得发白——接下来就是沈青禾说的日本客户的200匹“海州绫”订单,按合同三个月内要交货,这是能救厂子的一笔钱,也是能把海明厂的牌子重新立起来的机会。
你召集所有人到车间开短会的时候,阳光正好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落在墙角那台老织机上,织机上还挂着半匹你爸当年织的普通绸布,泛着旧旧的光。12个工人坐得满满当当,六个跟着陆家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工人坐在前排,两个去年刚招的年轻学徒小徐和小李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瞟你一眼。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两个事。”你把测试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压得稳,“第一,我们的新丝达标了,接下来要接200匹高端手工海州绫的订单,工价是之前普通绸布的三倍。第二,从今天开始,停一半织机,所有产能优先给这个订单,苏婉师傅带两个人专门负责古法缫丝,剩下的人配合调整织造工艺。”
话音刚落,前排的老工人都鼓起掌来,苏婉坐在角落,嘴角抿着笑,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可后排的小李“啪”的一下把手机按灭了,皱着眉抬头:“陆哥,不是我们挑事,古法缫丝一天最多能缫三两丝,机器缫一天能出十斤,我们之前都是拿计件工资,这要是做手工的,一个月工资得少一半吧?我们刚出来打工,还要交房租呢。”
小徐也跟着附和:“就是啊,什么古法不古法的,机器做的又快又匀,不就是韧度差一点吗?又不是不能用,至于费这么大劲?再说之前厂子亏成那样,不就是因为守着这些老法子不肯改吗?现在好不容易有活干,干嘛不接快单?”
这话像一根冰锥,一下扎进了满室的暖意里。你刚要开口,就看见苏婉猛地站了起来,她平时说话声音软,今天却带了颤音:“你说什么?什么叫老法子没用?”
“本来就是啊。”小李撇了撇嘴,“现在外面的纺织厂全是全自动化生产线,谁还用手抽丝啊,效率低成这样,赚的钱还不够电费的。”
苏婉的脸一下就白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上还沾着刚挖桑根蹭的泥,她站在那,嘴唇抖了半天,突然转身走到自己的工具箱边,翻了半天翻出个蓝布包,布包角上绣着个浅粉色的桑叶,还是你妈当年在世的时候给她绣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十几束蚕丝,每一束都亮得像揉碎的月光,摸上去软得像云,比你们现在缫的丝还要润上三分。
“这是我1988年跟着你爷爷学缫丝的时候,第一次做出来的合格丝。”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指尖轻轻抚过那些蚕丝,“当年你爷爷带着我们给北京的外宾做礼服,用的就是这种丝,那时候的海州绫,整个海州城谁不抢着要?多少人托关系走后门,就为了扯几尺给闺女做嫁妆。你说老法子没用?你知道这丝织成的布,穿三十年都不会起球,洗一百次都不会变形吗?机器是快,可丝的魂没了啊!”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那束蚕丝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今年52岁,18岁就进了海明厂,跟着陆家三代人做丝,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大半辈子都耗在这些蚕茧和织机上,这些老技艺,在她心里比命还重。
车间里一下就静了,小李和小徐低着头,不敢说话。前排的张婶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苏婉的背:“小婉别哭,这帮孩子不懂事,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愿意跟着你干,做了一辈子海州绫,我们知道这东西金贵。”其他老工人也纷纷点头,说就是,三倍工价不工价的无所谓,只要能把老牌子捡回来,累点也没事。
你心里酸得发涩,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苏婉,转身看向两个年轻学徒,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我知道你们担心工资,这样,做手工缫丝的,除了计件工资,每个人每个月额外补两千块钱补贴,这批订单完成了,所有人都有年终奖,不会比你们之前拿的少。要是实在不愿意做的,现在就可以去财务结算工资,我多给你们发半个月的,绝不为难。但是留下来的人,就得守海明厂的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在我们这代人手里丢了。”
小李和小徐对视了一眼,都红了脸,小李挠了挠头,小声说:“陆哥,我们不是不愿意干,就是之前没接触过古法,怕做不好拖后腿……我留下,我跟苏姨学。”小徐也连忙点头:“我也留下,刚才的话是我不对,苏姨对不起。”
苏婉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摆了摆手:“没事,年轻人想学就好,这个不难,就是要细心,我慢慢教你们。”
散会之后,你站在车间门口抽烟,抬头就看见车间外的泥地里留着两个浅浅的拐杖印,你认得那是你爸陆怀山的拐杖头的纹路——他今天肯定偷偷来过了,听见了刚才的所有对话,但是没进来。你想起上周你回家给他送药,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他当年得的“海州丝绸优质奖”的奖牌,擦得亮堂堂的,看见你进来,假装不在意地问了一句:“最近厂子怎么样?”你说挺好的,在试老法子缫丝,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但是你看见他藏在茶杯后面的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沈青禾寄的植物染料样本到了,是靛蓝色和浅灰色,染出来的样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你拍了照片给她发过去,她很快回了语音,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颜色对的,下周我去你们厂看看缫丝的流程,有几个细节要和苏姨对接。”
你刚要回,就看见苏婉在车间里喊你,你走过去,看见她正带着小李和小徐学抽丝,铜锅里的水冒着细细的白汽,蚕茧在温水里浮浮沉沉,她的手浸在水里,指尖捏着蚕丝的头,轻轻一抽,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就被拉了出来,绕在竹制的缫丝车上,转得慢悠悠的,阳光穿过丝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连皱纹都软了下来。
“你看,”她抬头对你笑,眼里还带着点红血丝,但是亮得很,“这丝抽出来的时候,要顺着蚕茧的纹路,不能使劲扯,扯断了就接不上了,就跟我们过日子一样,慢慢来,稳着点,总能织出最好的布。”
你点了点头,看向窗外的桑园,风一吹,剩下的半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潮水拍岸的声音。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延发的消息,说他下周带点新酿的米酒过来,给大家暖暖身子,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桑园里种点新品种的果桑,以后酿酒能用。
你笑着回了个“好”,转身看向车间里的人,苏婉正握着小李的手教他找丝头,张婶在调试织机的梭子,林小雨蹲在角落给大家分刚买的护手霜,空气中飘着桑根的清苦和蚕丝的淡香,老织机咔哒咔哒地响着,慢腾腾的,却格外稳。
你摸了摸袖口的桑叶补丁,暖乎乎的,你知道接下来的路还是难,要赶订单,要防着陈墨暗地里使绊子,要让更多人知道海州绫的好,但是没关系,就像苏婉说的,慢慢来,稳着点,总能把这断了的丝接起来,把这旧了的牌子,重新擦亮。
远处的海边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混着车间里的织机声,像一首慢悠悠的歌,唱着桑田里的旧事,也唱着即将到来的,亮堂堂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