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青禾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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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青禾的考验
2023年10月25日,海州的秋意已经浸到了骨头里,早晨七点的风裹着海边的潮气扫过脸颊,像沾了冰碴。你骑了二十分钟的电动车,从城西的厂区到老城区的骑楼街,耳朵冻得发麻,怀里揣着用三层防潮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三匹蚕丝样本——那是苏婉带着两个老工人熬了三个通宵,调整了三次煮茧温度,特意挑了头秋的桑叶喂出来的秋蚕茧缫的,摸上去比上次的料子更软更润,捏在手里像攥了一把温凉的云。

这半个月你确实过得难,陈墨的封杀令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之前谈好的几家面料经销商一听你是海明厂的,二话不说就挂了电话,连上次答应给你试染的王老板都偷偷发了条语音来,说锦绣采购部的人已经找过他了,他不敢明着跟你合作,只能趁下班的时候偷偷给你留几罐染好的小样,用快递寄到厂区,收件人写的是“苏师傅”。你没怪他,这个年头谁都要吃饭,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够仗义了。

沈青禾的工作室在骑楼街的二楼,门牌号是27号,门口挂着一块半旧的胡桃木牌子,刻着“青禾织物工作室”几个瘦金体字,风一吹就晃出轻响。你敲了门,开门的是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应该是她的实习生,看见你怀里的无纺布袋就笑:“是陆先生吧?沈老师说了您今天来,在里面等您呢。”

工作室里飘着淡淡的蓝草和薰衣草混合的香气,墙面钉满了各色面料小样,从粗粝的亚麻到半透明的雪纺,最显眼的是你上次在设计展上见过的那件手工丝礼服,搭在原木人台上,银灰色的料子在窗边的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柔光,像揉碎了的海面月光。沈青禾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穿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节上沾了点蓝靛的颜色,正低头在硫酸纸上画纹样,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脸上还是惯常的清淡表情,点了点头示意你坐。

“这是这半个月新缫的料子,苏姨调整了煮茧的温度,抽丝速度放慢了三倍,你看看。”你把防潮袋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有点发凉。

她没说话,接过袋子先拆了最外面的两层,捏着布料的边角抖开,对着窗边的光看了足足两分钟,细密的光线穿过蚕丝的缝隙,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看得清楚。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先拿了精密标尺量面料的厚度,又取了放大镜凑上去数经纬线的密度,数完之后又剪了指甲盖大的一块样布,卡进旁边的拉力测试仪里,慢慢转动旋钮,指针一点点往右边挪,最后停在170N的刻度上不动了。

她皱了皱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才抬头看向你:“经纬密度够了,每平方厘米120根,已经达到顶级手工丝的标准,但是柔韧度还差15%。”她把测试仪的记录推到你面前,指了指上面的红线,“我做高定礼服要用的料子,最低要耐190N的拉力,不然贴身的剪裁部位容易崩线,水洗三次就会变形,顾客花六位数买的裙子,总不能穿一次就废了。”

你心里一沉,半个月的努力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低声问:“我们已经把能调整的工序都调了,还有办法提韧度吗?”

沈青禾起身走到身后的储物柜前,翻出一本封皮磨得发旧的线装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你,页面上画着缫丝的工序图,旁边是竖排的繁体字注释。“我之前查过海州绫的工艺资料,你们老一辈人缫丝的时候,会在煮茧的水里加一点三十年以上的老桑根熬的汁,对吧?桑根里的植物纤维能和蚕丝的丝蛋白结合,韧度最少能提两成,就是工艺太麻烦,十斤老桑根慢火熬三个小时才能出一斤汁,只够缫十斤茧,后来厂子批量生产,都把这个工序砍了。”

你心里猛地一动,苏婉上个月确实跟你提过这个法子,说你爸那时候厂子订单多,熬桑根太费工时,就直接取消了,当时你还没当回事,没想到沈青禾一个外地来的设计师,居然比你还清楚陆家的老工艺。

“我回去就让苏姨把这个工序加回来,”你立刻抬头,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多久能调出达标样本?”

“我最多给你三个月。”沈青合把书放回柜子,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温水,指尖敲了敲桌上的设计图,你才看见那堆设计图的封面上写着“‘桑海’高定系列——小仓株式会社”,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日本客户的订单,一共二十套礼服,全部要用手工丝做,明年一月底我要给客户交样衣,你要是能在那之前拿出达标的料子,这个订单的面料我全用海明厂的。”

你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刚要道谢,又想起陈墨的封杀令,忍不住提了一句:“对了,现在海州的染料供应商基本都被锦绣封杀了,我找植物染料可能有点麻烦,要是进度慢了……”

话还没说完,沈青禾已经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推了三个名片给你,头像都是装着染料的陶罐。“这三个是我在江苏和浙江合作了三年的植物染料商,都是做古法染的,从来不接锦绣的快消订单,你提我的名字,他们不仅会给你优惠,还能帮你调试适合海州丝的染色配方,不会有人卡你。”她顿了顿,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我要用的料子断了供。”

你愣了一下,连忙把三个名片存进手机,说了好几声谢谢,她摆了摆手,低头继续改设计图,明显是送客的意思。你起身把样布折好装回袋子,刚要出门,她突然抬头,目光落在你外套袖口的破洞上——那是上个月暴雨夜在桑园挖排水沟的时候被树枝刮的,你没来得及补,一直露着里面的棉絮。

她拉开工作台的抽屉,摸出一块小小的深蓝色补丁递过来,布料是你眼熟的手工丝,上面绣了个指甲盖大的浅绿色桑叶纹,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上次做样布剩的料子,我闲着没事绣的,你要是不嫌弃就缝上,挡风。”

你接过补丁,料子软得像云,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你连忙收回手,又说了声谢谢,她耳尖似乎红了一点,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笔,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下楼的时候,风还是冷的,但是怀里揣着样布,口袋里装着那块温软的补丁,胸口热得发烫。骑电动车回厂的路上,你路过老城区的杂货店,特意停下来买了十双加厚的橡胶手套,等下给苏姨和车间的工人,挖桑根的时候要刨土,天冷,别冻裂了手。

回到厂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车间的灯还亮着,苏婉守在煮茧的大锅旁边,正拿着温度计测水温,看见你进来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点期待:“怎么样?沈设计师满意不?”

你把拉力测试的记录递给她,说:“韧度还差15%,沈设计师说加老桑根熬的汁就行,她还说我们只要三个月内拿出达标料子,她手上的日本高定订单全用我们的丝。”

苏婉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拍了拍大腿说:“我就说这个法子管用!你爸当年嫌费工不让用,现在刚好!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人去桑园东头挖桑根,那片的桑树都是你爷爷那辈种的,都有四十多年了,根的劲最足!”

你笑着把刚买的橡胶手套递给她,她接过手套摸了摸,嘴里念叨着“浪费这个钱干什么”,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你走到车间窗边往外看,三十亩桑园在夜色里黑沉沉的,风一吹,桑叶沙沙作响,像潮水拍岸的声音。你掏出手机,给沈青禾发了条消息:“我们会按时拿出达标的料子,谢谢你的染料商联系方式,还有补丁。”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只有一个简单的“嗯”,后面跟了个小小的桑叶表情包。

你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蹲到苏婉身边,看着锅里奶白色的水冒着细细的泡,饱满的蚕茧在水里浮浮沉沉,像一个个藏着光的白色梦。你知道接下来的三个月不会轻松,要挖桑根熬汁,要反复测试韧度,要躲着陈墨的眼线收外地寄来的染料,但是你心里稳得很——怀里的蚕丝软而韧,身边的人都在往前凑,前面还有个愿意等你料子的设计师,你没理由走不下去。

车间角落的老织机突然咔哒响了一声,是值夜的老工人在调试梭子,声音穿过蒸汽飘过来,和外面的桑叶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慢调子的歌。你抬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桑叶补丁,软乎乎的,带着点蓝草的淡香,像这个凉秋里最暖的一点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