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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一次交锋 2023年10月9日,海州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国际会展中心门口的三角梅落了一地紫粉色的花瓣,风卷着海的咸腥味扑过来,你紧了紧外套,把装着三匹手工蚕丝样布的无纺布袋往怀里抱了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语音,说她早上抽了十颗新结的茧试缫,柔韧度比上次又提了两个百分点,让你去展会找染料供应商的时候多摸摸底,最好能找到做植物染色的老师傅,普通化学染料伤丝的韧性,配不上手工缫出来的料子。 你回了个“放心”,把手机揣回口袋,顺着人流往会展中心走。今天是海州市每年一度的面料供应商大会,半个纺织行业的人都会聚在这,你过来一是要找靠谱的植物染料供应商,凑齐沈青禾要求的面料参数,二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对接几个做高端服饰的客户,缓解厂里几个月没进账的压力。 签到台的小姑娘看着你填的单位“海明蚕桑厂”,眼睛亮了亮:“海明厂还开着呢?我妈当年结婚的被面就是你们家的海州绫,软得像云一样,用了二十多年都没坏!”你笑了笑,接过她递来的参展证,别在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上。刚进大厅,一股混合着新布料的浆味、香水味和现磨咖啡香的气味扑过来,和你平时在厂里闻惯的桑叶清香、熟蚕丝的软糯味道截然不同,你顿了顿脚步,才顺着指示牌往面料展区走。 展区最核心的位置搭着锦绣集团的特装展位,银灰色的装修冷硬又气派,巨幅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们新出的化纤面料广告,穿着高定礼服的模特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身边围了一圈过来谈合作的经销商。你扫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锦绣是行业里出了名的快消大厂,走的是低价走量的路子,和你要做的高端手工丝完全是两条路。 你顺着展位一家家逛过去,大多厂家摆的都是机器批量生产的化纤、混纺面料,摸着滑溜溜的却没什么韧性,你问了几家能不能做手工蚕丝的植物染色,对方要么摇头说效率太低不划算,要么报出的价格高得离谱。逛到快中午的时候,你才在展区最角落里找到一家做传统植物染料的小展位,老板姓王,头发白了一半,守着一架子染好的蓝布、苏木红布,看见你递过去的样布,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捏着样布对着光看了足足三分钟,指尖摩挲着布料表面细微的肌理,抬头问你:“这是手工缫的丝?用的是太湖系的蚕种吧?”你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说这是厂里的老技师按照古法养的蚕,煮茧温度都严格卡着七十度,手工抽的丝。王老板哈哈大笑,拍着你的肩膀说:“我做了三十年植物染料,就好这种好料子,你这丝的韧性足,纤维空隙比机器丝大,染出来的颜色正,还不容易掉色。我用蓝草给你试染一批小样,要是合适,我们长期合作,价格给你算最优惠的。” 你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和王老板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好下周送一筐鲜茧过来试染。你把样布折好放进袋子,转身正要去餐饮区买瓶水,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陆景明?我还以为看错了,你不是在深圳做白领吗,怎么回这种小地方混来了?” 你回头,就看见陈墨站在两步外的地方,穿一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绣着他名字的缩写“M.C”,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身边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你。你对他不算陌生,锦绣集团的少东家,比你大七岁,当年你爸还在厂子最风光的时候,他还跟着他爸来过海明厂取经,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跟着你爸身后问东问西,说要学怎么做传统丝绸,现在倒成了巴不得把海明厂拆了盖度假村的人。 “陈总也来参展?”你没接他的话茬,淡淡打了个招呼,抬脚就要走。他却侧身挡在你面前,目光落在你手里的无纺布袋上,示意助理把袋子拿过来,你皱了皱眉,没递。陈墨也不生气,嗤笑了一声,自己伸手抽了一匹样布出来,捏着边角抖开,看了一眼就撇了撇嘴:“你们家现在还做这种老古董呢?我上次在慈善拍卖会上看见块民国的手工绫,也就骗骗那些不懂行的文艺青年,现在谁还愿意花大价钱买这种效率低得要死的东西?” “陈总做的是快生意,我们做的是传家的生意,路数不一样。”你把样布抽回来,折好放进袋子。 陈墨挑了挑眉,喝了口香槟,语气轻描淡写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块冰:“传家?我看你还是别撑了,前阵子我看度假村的规划图,你家那三十亩桑园加厂区,正好在我项目的核心区。我给你开个价,比市价高两成,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趁早卖了拿钱,总比最后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丢你们陆家四代人的脸强。” 他话音刚落,你心里的火一下就窜了上来,你想起昨晚翻爷爷的手记,里面夹着一张1987年的老照片,你爷爷、你爸和陈墨的爸爸站在海明厂的门口,三个人都笑得灿烂,你爷爷手里还拿着刚织好的海浪纹绫子,说以后海州的丝绸要一起做到国外去。现在陈墨站在你面前,轻描淡写地就要把你家四代人守了一辈子的地方拆了盖度假村。 “不卖。”你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稳,“海明厂是陆家的产业,就算我爸同意,我也不会卖。” 陈墨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出了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锦绣集团的豪华展位:“陆景明,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那破厂子还能撑多久?你家的老客户早就被我们抢光了,现在整个海州的面料供应链都在我手里,我一句话,没有供应商敢给你供货,你信不信?” 你刚要说话,刚才和你谈合作的王老板端着水杯走了过来,看见陈墨愣了一下,连忙打圆场:“陈总也在啊?我正跟陆总谈合作呢,他的手工丝是真的好,以后我们染出来的布,说不定还能进锦绣的高端线呢。” 陈墨瞥了王老板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语气冷了下来:“王老板,我们锦绣做的是性价比高的大众面料,这种老古董我们不需要。我劝你想清楚,要是跟海明厂合作,以后锦绣的订单,你就别想接了。” 王老板的脸一下白了,张了张嘴没敢说话,看了你一眼,讪讪地走回了自己的展位。 陈墨挑了挑眉,把手里的香槟杯递给旁边的助理,伸手拍了拍你的肩膀,力道很重:“我给你半个月时间考虑,要么卖地拿钱,要么就等着厂子破产,到时候法院拍卖,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他顿了顿,俯身在你耳边低声说,“对了,你爸的肝硬化还好吧?别气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没人给你签字卖地。” 你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恨不得一拳砸在他那张带着得意的脸上。但是你想起昨天晚上父亲坐在老织机前面调试梭子的背影,想起苏婉师傅给你送蚕茧时发红的眼眶,想起沈青禾给你发的那张礼服小样的照片,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火气。 “陈总就不必操心我家的事了。”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海明厂不会倒,地也不会卖,我们走着瞧。” 陈墨嗤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带着助理转身走了,你听见他走出去两步,跟身边的助理低声吩咐:“回头跟所有供应商打个招呼,谁要是敢给海明厂供货,以后就别想跟锦绣合作。我看他能硬气多久。” 你站在原地,攥着样布的手指都凉了,心里清楚,陈墨这话不是说说而已,锦绣是海州最大的纺织集团,掌握着大半的供应链资源,他要是真的全面封杀你,你以后找供应商只会难上加难。 你慢慢走出会展中心,外面的阳光正好,落在你手里的样布上,泛着温润的珍珠光泽,风一吹,布料轻轻飘起来,带着蚕丝特有的软和香味。你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苏姨,刚才找到个做植物染料的王老板,人不错,下周我们送茧过去试染。陈墨那边放话要封杀我们,没事,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到愿意合作的。” 苏婉的消息回得很快,只有短短几个字:“不怕,我们丝好,不愁没人要。” 你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向城西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十栋高楼看不见桑园,但是你好像能闻到桑叶的清香味,能听见老织机咔哒咔哒的声响。你知道陈墨说的没错,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但是你怀里揣着爷爷的缫丝手记,手里握着苏婉熬夜缫出来的样布,背后是守了厂子一辈子的父亲和老工人,你没有退的理由。 风卷着三角梅的花瓣吹过来,落在你手里的样布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粉星。你紧了紧怀里的袋子,抬脚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青禾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她新画的海浪纹礼服设计图,配文:“我把纹样调整了,等你的料子出来,我们做第一件成品。” 你看着设计图上起伏的浪纹,和爷爷手记里画的海浪纹一模一样,忍不住笑了,回了她两个字:“放心。” 远处的海平面上,一轮太阳正慢慢往西边落,把天空染成了暖红色,你知道明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