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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父亲的沉默 2023年9月18日,海州的风已经染上了秋的凉意,凌晨下过一场细碎的小雨,柏油路还湿着,被风卷落的悬铃木叶子贴在路面上,像一块块暗黄色的补丁。你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桌上摊着周延前一天送来的酿酒计划书,还有你改了三稿的生产线调整方案,纸角被你捏得发皱。昨晚你跟沈青禾通了十分钟的消息,她给你发了一张国外客户要的蚕丝礼服小样,配文“我等着你的料子”,你盯着那张泛着珍珠般柔光的面料照片看了好久,才给她回了个“放心”。 今天是陆怀山出院的日子。 你把两份文件都锁进抽屉,桑葚酒的事你暂时还不敢跟陆怀山提,就算是生产线调整的方案,你也在心里打了七八遍腹稿,就怕他病还没好全,再被你气出个好歹。车开到医院住院部楼下的时候,护工已经拎着收拾好的保温桶和换洗衣物站在门口了,陆怀山坐在旁边的花坛沿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转着个磨得发亮的蚕茧吊坠——那是你曾祖父留给他的,他戴了快四十年。 “爸。”你走过去喊他,伸手要接他手里的布包,他侧了侧身躲开,自己拎着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他瘦了好多,后背比上次你见他的时候驼得更明显,肝硬化折腾了他快两个月,原先紧绷的下颌线都松垮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片。你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快步走上去替他开了副驾的门。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载电台在播本地新闻,说锦绣集团要在城西建文旅度假村,首期投资十个亿,你瞥了眼陆怀山,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听没听见。车开到海明蚕桑厂的铁门前,他突然睁开眼,抬手拍了拍你的胳膊示意停车。 他推开车门站在门口,抬头盯着门柱上那五个掉了漆的“海明蚕桑厂”红字看,看了足足有五分钟,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蹭过掉皮的漆面,指节因为用力都泛了白。你站在他身后,没敢说话,你知道这五个字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写了请人焊上去的,那时候海明厂刚拿到第一个省级奖项,他站在梯子上刷漆,你奶奶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给他递刷子,笑着说我儿以后肯定能把海明做成海州最大的厂子。 “进去吧。”过了好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扶着他往厂区里走,家属院的小平房你提前收拾过,晒过的被子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桌上放着熬好的小米粥和医生叮嘱要吃的药,你说“我每天下班都回来给你做饭,苏姨也会经常过来帮忙,你别操心厂子的事,好好养着就行。”他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布包,转身就往外走,你拦都拦不住。 他径直去了老车间。 那台曾祖父留下来的老式织机放在车间最里面的角落,平时没人敢动,擦得一尘不染。陆怀山走过去,坐在织机前的木凳上,手抚过磨得发亮的木机架,指尖蹭过梭子槽里残留的蚕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苏婉端着泡好的菊花茶过来,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喊了声“陆厂长,喝口茶”,他也没应声,苏婉冲你摇了摇头,拉着你走到一边,小声说“你别跟他呛,他这一辈子都拴在这厂子里,比什么都看得重。” 你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忐忑又上来了。等到下午三点多,你把调整好的方案又顺了一遍,打印出来装订好,拿着去找他。阳光斜斜地照进车间,落在他的背上,给他的白发镀了一层金边,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着,好像已经和那台老织机长在了一起。 “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把方案递到他面前,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现在咱们的生产线太老了,做出来的普通布料根本卖不上价,我算过,咱们留一半织机做常规货,先维持住基本运转,另一半改成手工缫丝的工位,专门做高端蚕丝料,现在有个设计师客户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只要料子达标,价格是咱们普通布的五倍。” 你话还没说完,他一直摸着织机的手突然停了。 他抬起头看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没等你说完,抬手就把你递过去的方案扫到了地上,A4纸散了一地,打印的字被风吹得哗哗响。“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因为激动咳得直喘气,“这是陆家四代人的心血!你爷爷当年为了凑钱买新织机,冬天在湖州的码头上扛了三个月的货,你曾祖父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不能丢了海明的招牌!你现在要改?改得不伦不类的,以后街坊邻居戳我们陆家的脊梁骨,我到了地下怎么见你爷爷?” 他咳得弯下了腰,脸涨得通红,你赶紧蹲下来给他拍背,想解释,刚开口喊了声“爸”,就被他挥开了。“滚,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许你瞎折腾这些歪门邪道。” 你蹲在地上,看着散了一地的方案纸,心里又气又酸。气他固执,明知道厂子已经快撑不下去了还守着老一套不肯变,又心疼他病成这样,还惦记着祖宗的嘱托。你没再说什么,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拍干净上面的灰,转身走出了车间。 晚上周延拎着两盒卤味来找你,说第一批桑葚已经摘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拉去他的小作坊发酵,还给你带了刚试酿的新酒,你陪着他喝了两杯,没什么胃口,扒了两口饭就催他走了。你坐在办公室里,翻着爷爷那本旧的缫丝笔记,翻到后半夜才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快十二点的时候,突然听见车间那边有动静。 你以为是进了贼,抓了个手电筒就往车间跑,车间的门没关严,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还飘出点旱烟的味道。你放轻脚步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就看见陆怀山站在以前的荣誉墙前面,那墙原先挂满了奖状和奖牌,后来厂子不行了,你怕他看着难受,都摘下来堆在了角落的纸箱子里。 他手里拿着那块1998年的“海州丝绸优质奖”铜奖牌,用一块蓝色的绒布擦得发亮,那绒布是你妈生前织的小方巾,边上还脱了线,他平时都揣在口袋里舍不得用。他擦得很仔细,连奖牌边角的锈迹都一点点蹭干净,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灯看,指尖摸着上面刻的“海明蚕桑厂 陆怀山”几个字,嘴里喃喃的,你凑得近了点才听见。 “我也不想厂子倒啊……我就是怕,怕我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到我手里就没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说完又咳了两声,把奖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往门口走。你赶紧躲到旁边的柱子后面,看着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往家属院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瘦得像根老桑树枝。 你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电筒都忘了开,风从车间门口吹过来,带着老木头和熟蚕丝的味道,你鼻子突然有点酸。你之前总觉得他顽固不化,不通情理,现在才懂,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全都是怕。他怕你年轻冒进,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折腾没了,怕他对不起死去的父亲和爷爷,怕海明这两个字,在他手里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你刚到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放着个蓝布包,包着的正是你妈织的那块小方巾。你打开一看,里面是半本泛黄的手记,封面上写着“海明缫丝要诀”,是你爷爷的字迹,里面记了煮茧的温度,手工缫丝的手法,还有海浪纹的具体织法,页脚都卷了边,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一看就是被人翻了几十年。 你拿着那本手记走到车间门口,看见陆怀山又坐在那台老织机前面,背对着你,手里拿着梭子,正慢慢调试着织机的松紧。你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他没回头,但是应了一声,“嗯。” “爸你放心,”你攥着手里的手记,声音很稳,“我不会把海明的招牌砸了的。” 他没说话,但是你看见他握着梭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风从车间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桑园里桑叶的清香味,老织机的梭子“咔哒”响了一声,像一声跨越了几十年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