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桑园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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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桑园夜雨
2023年9月3日,海州的天就像小孩的脸,下午还晒得人后颈发疼,傍晚刚过,铅灰色的云就从海面上压了过来,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撞得厂房铁皮哐哐响。你正和苏婉蹲在车间角落的煮茧桶边,手里捏着刚捞出来的茧壳试柔韧度——这是你们调整了三次煮茧温度、把柔化工序拉长到三个小时的第三批试验品,指尖一扯,茧丝拉得又细又长,比上次的韧度高了不少。苏婉正笑着说“再调两度就差不多能到沈设计师的要求”,你的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暴雨红色预警,你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茧壳就往外跑。
西边那三十亩老桑园是曾祖父1948年亲手种的,半个月前你带人去清杂的时候就发现,大半截排水沟被落叶和淤泥堵死了,本来想着等这批试验丝做完再疏通,哪想到暴雨来得这么急。你抓了件挂在门后的雨衣,给苏婉留了句“把车间窗户都关紧,别让雨水打湿了缫好的丝”,刚冲到厂门口,就看见周延那辆喷着歪歪扭扭酒标字样的破皮卡“吱呀”一声停在你面前。
他车窗摇下来,手里举着个磨砂玻璃罐,罐子里泡着紫红色的液体,见你一身雨衣的架势愣了愣:“干嘛去?我刚弄了批新酒曲,酿了点试验酒找你尝鲜。”
“老桑园的排水沟堵了,再不去挖,那片树都得泡死。”你拉开车门就坐进去,裤腿上沾的泥蹭了他一坐垫,“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我今晚说不定得忙到天亮。”
“得了吧,你那细胳膊细腿的,挖沟挖到明年去?”周延把玻璃罐往储物盒里一塞,方向盘一打就往桑园的方向开,“爷陪你去,两个人搭伙快,挖完了正好喝酒暖身子。”
车开到桑园门口的时候,雨已经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哗哗响,雨刮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路。你俩抄了车后斗放的两把铁锹,推开车门就冲进了雨里。桑园里已经积了半脚深的水,深绿色的桑叶被雨打得抬不起头,最靠河边的几棵老桑树的根已经泡在了浑水里,你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棵树皮上还留着你小时候爬树刻的歪歪扭扭的“明”字——那是你爸陆怀山和你妈结婚那年亲手种的,算起来快有四十年了。
“别愣着了,先从上游挖,不然水越积越多。”周延一把把你拉起来,铁锹往泥里一插,就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淤泥被水泡得又黏又沉,铁锹一插进去就沾厚厚一层,甩都甩不掉,挖了没十分钟,你戴的线手套就磨破了,掌心蹭得火辣辣的疼,脱下来一看,已经起了两个透亮的水泡。周延比你也好不到哪去,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现在已经全贴在了背上,泥点溅得满脸都是,还不忘贫你:“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深圳的offer放着不去,回来当泥腿子,我要是你爸我也生气。”
你没接话,低头一锹一锹把堵在沟里的烂树叶和淤泥往外掏,雨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得你打了个寒颤。你不是没后悔过,上周整理账本的时候,看见账上的余额连给工人发半个月工资都不够,你躲在办公室里翻出那张被你撕了又粘起来的深圳offer,对着上面的年薪数字发了半小时呆。可是一抬头看见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你爸站在海明厂的门口,怀里抱着刚上小学的你,笑得一脸骄傲,你就把那张offer又揉成了团,扔进了垃圾桶。
挖了快两个小时,才通了不到三分之一的排水沟,你俩都累得直喘,躲到那棵最粗的老桑树下歇脚。周延从怀里掏出那个玻璃罐,盖子一拧开,一股混着酒香的桑葚甜香就飘了出来,盖过了周围的雨水腥气。
“我上周用你家桑园落的桑葚酿的,还没完全发酵好,凑活喝两口暖身子。”他递过来,你对着罐口喝了一大口,酒劲有点冲,辣得你呛了半天,但是甜味很快就漫了上来,是熟透了的桑葚的甜,一点都不齁,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还留着淡淡的桑叶香。
“味道怎么样?”周延挑了挑眉,见你点头,他往桑园里努了努嘴,“你看这园子里的桑葚,每年熟了都烂一地,没人摘,我上次拿去化验,糖分比市面上卖的食用桑葚高了三成,最适合酿酒。我算过,咱们要是收个五千斤桑葚,酿出来的酒成本才二十块钱一瓶,包装好点卖个一百二十八绝对有人抢,比你卖一匹布赚得多了去了,还不费什么人工。”
你握着玻璃罐的手顿了顿,这个念头你不是没动过,只是陆家四代人都是靠缫丝织布吃饭的,你要是敢跟你爸提放着织布厂不管去做什么桑葚酒,他说不定能气得把药瓶砸你脸上。你抬头往桑园里看,紫黑色的桑葚被雨打落了一地,泡在泥水里,看着确实可惜。现在厂里账上的钱撑死了再熬两个月,要是真能靠卖酒补点亏空,至少能撑到把沈青禾要的丝做出来,拿到订单。
“我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你沉默了半天,闷声说了一句。
“命都快没了还在乎腿?”周延翻了个白眼,“现在厂子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再不想办法搞钱,别说你爸打断你的腿,下个月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银行直接来封厂,到时候那三十亩桑园就得被陈墨收去建度假村,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他说的是实话,你没再反驳,拿起铁锹接着挖。一锹下去,突然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你蹲下去扒开泥,是个巴掌大的铜铭牌,上面的绿锈被雨水冲掉了大半,擦干净了能看见上面刻着的字:海明桑园,民国三十七年立。是你曾祖父当年挂在桑园门口的牌子,你小时候听你爸提过,说破四旧的时候怕被人收走,偷偷埋在了桑园里,没想到今天被你挖了出来。
你攥着那个凉冰冰的铜铭牌,指尖摸着上面刻得歪歪扭扭的字,鼻子突然有点酸。曾祖父当年背着一筐桑苗从湖州走到海州,亲手种了这三十亩桑树,开了海明蚕桑厂,他那时候肯定没想到,传到第四代,你这个后辈要靠着酿桑葚酒来保这一片桑园。
“别瞎感慨了,赶紧挖,不然那几棵老桑树真要泡死了。”周延拍了拍你的肩膀,你把铜铭牌擦干净塞进怀里,攥着铁锹又干了起来。
挖到凌晨两点多,整条排水沟终于全部通了,浑浊的积水顺着沟哗哗地往外面的河里流,你蹲到那棵你爸种的老桑树边,摸了摸露出来的树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了地。雨也小了下来,变成了毛毛雨,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银白的光洒在桑树上,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掉,像一颗颗碎钻。
你和周延坐在田埂上,把剩下的半罐酒分着喝了,风一吹,酒劲上来,浑身都暖乎乎的。周延叼着根烟,给你算帐:“我那边酿酒设备都是现成的,不用你投钱,你只要给我提供桑葚就行,酿出来的酒我找美食圈的朋友帮忙推,第一批先做个五百瓶,卖出去的钱全给你补厂里的亏空,够你给工人发三个月工资的,等以后销量好了,咱们还能做高端款,比你织布赚得多。”
你点了点头,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是心里的那点顾虑已经散了大半。之前你总觉得,只有把丝缫好、把布织好,才算守住了陆家的祖业,可是现在你突然想通了,祖业从来不是某一种产品,是这三十亩桑园,是传了四代的手艺,是海明这两个字。只要能把桑园保住,把工人的工资发了,试试做酒又有什么不行?
开车回厂子的路上,周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他的酿酒计划,说要在酒瓶上印海浪纹,就用你家祖传的那个纹样,肯定有辨识度。你靠在副驾上,手里攥着那个还沾着泥的铜铭牌,口袋里装着沈青禾的那张米白色名片,指尖摸着名片上小小的桑叶暗纹,心里突然踏实得很。之前你总觉得自己是在独木桥上走,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现在好像突然多了条岔路,虽然不知道通向哪,但至少能走下去。
回到厂子的时候,苏婉还在车间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干毛巾和一杯热姜茶,见你浑身是泥的样子,赶紧把毛巾递过来:“我刚检查了这批试验茧,柔度比上次好了10%,再调整两次煮茧的温度,肯定能达到沈设计师要的标准。”
你接过姜茶喝了一大口,暖意在胃里散开,把怀里的铜铭牌递给他。苏婉擦干净上面的泥,一眼就认了出来,眼睛一下子红了:“这是你曾祖父的东西啊,我刚进厂的时候,还见它挂在桑园的大门上呢,你爸后来找了好多年都没找到。”
“在排水沟里挖出来的。”你笑了笑,“苏姨,等这批丝做完,咱们把桑园好好整整,修新的排水沟,再把路边的杂草清了,以后再也不让它被淹了。”
苏婉以为你说的只是打理桑园,笑着点头:“好啊,等这批订单拿到钱,咱们就请人来修。”
你没再多说,转身回宿舍的时候,掏出手机给周延发了条消息:明天把酿酒的计划书给我看看,咱们先试酿五百瓶。发完你把手机扔到床上,脱了湿衣服往浴室走,窗外的风还在吹,隐约能听到远处的潮声,和桑园里桑叶沙沙的响声混在一起,像小时候你趴在苏婉的缫丝机边,听着竹转轮转起来的声音,慢悠悠的,却满是劲。
你摸了摸掌心磨破的水泡,疼是疼,但是你知道,只要这三十亩桑树还在,海明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