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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青禾初见 2023年8月19日,海州的秋老虎还没退,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泛着油光,你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文创园门口,包里塞着苏婉带着三个老工人熬了三天三夜缫出来的五份蚕丝样本,边角被你摸得发毛。周延早上送你过来的时候还靠在皮卡车门上笑:“这展会里漂亮小姑娘多,你别光顾着递样本,要是能拐个懂设计的老板娘回来,咱们厂直接少奋斗十年。”你踹了他一脚让他滚,其实心里半点别的念头都没有——上周跑客户碰的壁还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你就想找个真识货的人,看看海明的手工丝到底还能不能有市场。 设计展的展厅冷气开得很足,天花板上的轨道灯把每个展位照得亮如白昼,来往的人要么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要么是带着夸张配饰的年轻设计师,你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沾着点桑汁的牛仔裤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你逛了快两个小时,递出去二十份样本,收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嫌你的手工丝价比机器丝贵三倍,划不来;要么翻两下就皱着眉递回来,说“现在都用进口醋酸了,谁还要真丝,难打理”。 你靠在走廊的墙边揉了揉发僵的脸,包里的样本还剩最后两份,是苏婉特意挑的最匀的两束丝,她递你的时候指尖都在抖:“这是我按你爷爷那时候的法子缫的,煮茧的时候多焖了半小时,你拿给人家看,别丢海明的脸。”你正犹豫要不要再往里走,就听见最里面的展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你顺着人群走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件挂在展架中央的礼服。 米白色的真丝缎在冷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柔光,不是市面上那种亮得扎眼的化纤仿品,是只有手工缫丝才有的、像蒙了一层薄雾的哑光质感,裙摆上织着若隐若现的暗纹,风从展厅的通风口吹过来,裙摆轻轻晃,那纹路就跟着动,像海州湾涨潮时层层叠叠的浪。旁边的解说员拿着麦克风笑着介绍:“这是我们本次设计周的金奖作品《潮生》,设计师沈青禾女士耗时三个月完成,面料全部采用江浙老匠人手工缫制的桑蚕丝,没有添加任何化学浆料,贴肤的舒适度是普通机器丝的三倍……” 周围的人举着相机不停拍照,你挤到展架边,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面料,又猛地收了回来——你太熟悉这种触感了,小时候你趴在苏婉的缫丝机旁边,她织坏的边角料都会给你当小毯子盖,就是这种凉丝丝、软得像抓了把云的感觉。你抬头找设计师,就看见展位角落里站着个穿米白色衬衫的姑娘,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耳边别着一片新鲜的桑叶,正低头和一个客户说话,指尖划过面料样本的时候,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蚕丝蛋白浸过的柔光。 那就是沈青禾。你等了快二十分钟,等她送走最后一个咨询的客户,转身要去走廊接水的时候,脑子一热就冲了过去,莽莽撞撞拦在了她面前。 她被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还是很有礼貌地弯了弯嘴角:“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沈设计师,我叫陆景明,是海明蚕桑厂的负责人。”你慌忙从包里掏出那份最平整的蚕丝样本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有点抖,“我们厂做了四代桑蚕丝,都是纯手工缫的,我刚才看了你那件《潮生》的面料,我们也能做,价格比你找江浙的匠人便宜两成。”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你递过去的样本上,没接,视线往上扫了扫你手里印着“海明蚕桑厂”的旧名片,又看了看你沾着点桑汁的裤脚,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却还是伸手把样本接了过去。 她的手指很凉,捏着那束丝对着灯光举起来,仔细看了快半分钟,指尖摩挲着丝的表面,又轻轻扯了两下,才抬头看向你,语气很淡,带着点专业的疏离:“陆先生,您这个丝的匀度不够,这里有两个很细的结头,织进面料里会留印子。而且柔韧度还差15%,洗两次就容易发脆。”她把样本递回给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米白色的厚棉纸,右下角压着个小小的桑叶暗纹,“抱歉,我做设计只用顶级面料,你们这个达不到我的标准。如果以后你能做出符合要求的料子,可以再来找我。” 她说完就点了点头,抱着手里的面料册往茶水间走,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淡淡桑叶香气的名片,脸烧得慌——刚才她指出结头的时候你就看见了,那是前天缫丝的时候小徒弟走神弄出来的,你当时没在意,想着不影响质量,没想到她隔着半米远对着光看一眼就挑出来了。 你把名片小心翼翼夹进笔记本里,剩下的一份样本也没再往外递,打车回厂的时候,司机看你一路盯着手里的丝发呆,还笑着问你:“小伙子,这是啥宝贝啊,看这么紧?”你笑了笑没说话,指尖摸着那束丝上细细的结头,心里那点被拒绝的沮丧慢慢变成了一股劲——做了四代蚕桑的海明,还能做不出符合一个年轻设计师要求的丝? 回到厂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苏婉带着几个工人在缫丝车间忙,抽丝的竹转轮转得慢悠悠的,蚕丝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你把那份样本递到苏婉面前,没提被拒绝的事,只笑着说:“苏姨,今天我遇到个设计师,眼光特别挑,说我们的丝有两个结头,柔韧度也不够。你看我们下次缫丝的时候,每束丝都多挑一遍结,煮茧的时候再把温度调稳两度,柔化工序多做两个小时,能不能做出更好的?” 苏婉接过样本对着光看了看,一下子就找到那两个结头,脸一下子红了:“是我没盯紧,小徒弟第一次上手,我想着差一点没事……你放心,下次我们每缫一束都查三遍,肯定连个毛絮都找不出来。”她顿了顿,又有点犹豫,“就是……多费两个小时的工,成本又要涨一成,现在我们本来就没订单,会不会……” “没事。”你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沈青禾的名片给她看,“你看,现在有人要最好的丝,我们只要做出来,就不愁卖。” 苏婉看着名片上的“沈青禾”三个字,笑了笑,转身就去给工人说新的工序要求去了。你走到车间外面的台阶上坐下,看着远处的桑园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风一吹,桑叶沙沙响,像苏婉手里的纺车转的声音。你掏出笔记本,翻到写着“断腕重生”的那一页,在下面补了一行字:9月25日前,做出符合沈青禾标准的蚕丝。 周延拎着两罐冰啤酒过来,在你旁边坐下,递了一罐给你:“怎么着?今天去展会有没有收获?我可听人说沈青禾也去了,那姑娘可是设计圈的名人,好多大牌子抢着跟她合作呢,你没跟人搭个话?” 你喝了一口冰啤酒,凉意在喉咙里散开,笑着晃了晃手里的名片:“搭话了,人家嫌我们的丝不好,把我拒了。” 周延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不是吧?她还挺挑?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你把名片夹回笔记本,拍了拍封皮,“当然是把丝做好,再去找她。” 远处的潮声顺着风飘过来,你想起沈青禾刚才看面料的眼神,亮得很,是真的爱这些丝才会有的眼神。你以前总觉得,做蚕丝就是按部就班养蚕、缫丝、织布,卖出去换钱,那天你站在设计展的展位前,看着那件像海浪一样的礼服,突然明白苏婉说的“丝的魂”是什么——那些你摸了二十多年的蚕丝,织成布,做成衣服,就成了能装下故事的东西。 你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缫丝车间走。车间里的灯亮着,苏婉戴着老花镜,正举着一束丝对着灯光仔细查结头,竹转轮转得慢悠悠的,银白的蚕丝一圈圈绕上去,像在织一个还没成型的梦。你知道,这个梦的开头,是要先做出一束能让沈青禾点头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