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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意外的订单 2023年12月6日,海州的风已经裹着碎冰碴子,刮得人脸颊发疼,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旧绸布,早上七点半你刚到厂区,就看见林小雨举着个吹风机对着车间门口的红灯笼吹,昨天晚上下了点冻雨,灯笼表面结了层薄冰,红通通的光透出来,裹着层朦朦胧胧的雾。 “别吹了,赶紧把样布摆到接待室。”你拍了拍她的肩,把手里拎的热豆浆递过去,“沈设计师说九点带客户过来,是个日本的老先生,对丝织品要求高,别出岔子。” 林小雨咬着豆浆吸管点头,蹦蹦跳跳地往车间跑。你刚推门进去,就看见苏婉已经在长桌边上忙了,她把最近半个月缫的最好的十束丝都摆了出来,每一束都用棉纸包了头,亮得像攒了半捧月光,旁边摆着三匹试织的海州绫,靛蓝色的,对着光能看见细细的暗纹,摸上去软得像云朵,攥一把松开,连个褶子都没有。 “我把去年收的头春茧都挑出来了,一共三百斤,缫出来的丝都够织三百匹布,肯定够用。”苏婉的指尖蹭过布面,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说的那个客户,真的找海州绫找了十年?” 你刚要应声,就听见厂区门口传来刹车声,抬头一看,沈青禾的白色小车正停在铁门边,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耳朵尖冻得通红,身后跟着个穿藏青色羊绒大衣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背挺得很直,手里拎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旁边跟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是翻译。 你连忙迎上去握手,老先生自我介绍是小仓庸平,京都一家百年和服品牌的主理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大部分时候要靠翻译转达。进了接待室,小仓先生不坐,也不接你递的热茶,径直走到长桌边上,先拿起那束丝,举到窗边对着光看,看了足足有三分钟,又掏出个放大镜,对着丝的截面照,然后又摸那三匹样布,指尖在布面上蹭了好几遍,突然开口说了一串日语,翻译小姑娘笑着说:“小仓先生问,这布的织法是不是两上一下的斜纹,缫丝的时候加了老桑根汁固韧?” 你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这是海州绫独有的传统工艺,已经失传了快二十年,要不是苏婉还记得,你根本不知道还有这道工序。小仓先生突然笑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来,手帕是浅米色的,边角绣着淡绿色的桑叶纹,料子就是最传统的海州绫,虽然旧了,但是摸上去还是光滑软韧,一点起球的痕迹都没有。 “这是小仓先生的祖父1972年在海州做生意的时候买的,他祖母用这个料子做了件和服,穿了四十年,去年走的时候,叮嘱小仓先生一定要找到同样的料子,给家族五十周年的高定系列做衬里。”翻译的声音软乎乎的,“他找了快十年,跑了中国二十多个丝绸厂,都没找到,直到沈小姐给他寄了样布。” 你转头看沈青禾,她正靠在窗边看窗外的桑园,听见这话转头冲你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上次你寄给我的样布,我刚好带去京都参展,被小仓先生看见了,追着我问了半个月供应商。” 小仓先生坐下来,拿出合同放在桌上,翻译翻给你听:200匹一等品海州绫,每匹的经纬密度、韧度、色牢度都要和他带来的手帕一致,三个月内交货,货款是三百万人民币,签合同当天付30%的定金,交货验收合格后付尾款,要是逾期或者品质不达标,赔付三倍货款的违约金。 这话一出来,旁边苏婉手里的茶杯都顿了一下,林小雨偷偷拽你的袖子,凑到你耳边小声说:“陆哥,三倍违约金就是九百万啊,咱们现在全部家当加起来都不到两百万,要是出点岔子,厂子就没了。” 你指尖捏着合同纸,薄薄的一张纸,重得像块铅。三个月200匹海州绫,要是全用古法缫丝,一天最多出两匹半,满打满算三个月刚好够,但是不能出一点错,蚕茧的品质、缫丝的火候、织造的张力,哪怕一个环节差一点,出来的布就达不到标准。你抬头看苏婉,她皱着眉,指尖在那匹样布上蹭了蹭,抬头冲你点了点头,嘴型动了动,说“我能做到”。 你又看向沈青禾,她往前坐了坐,把自己的名片推到小仓先生面前,对着翻译说:“我是这批布的品控负责人,每一匹布出厂前我都会亲自检验,要是有一匹达不到标准,我名下的设计工作室承担连带责任,下季度我们的联名系列也会优先用你们的面料,可以写进补充条款里。” 小仓先生眼睛亮了,对着沈青禾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你鞠了一躬,用生硬的中文说:“拜托了。” 你咬了咬牙,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陆景明”三个字,字迹力透纸背。 送小仓先生上车的时候,雨下得大了点,沈青禾留下来,说要和苏婉对接工艺细节。你给她倒了杯热姜茶,她接过杯子的时候,冻得通红的指尖蹭过你的手背,凉得你一缩,她愣了一下,笑出了声:“怎么了?我手这么凉?” 你挠了挠头,说“我去给你拿个暖水袋”,转身要走,她喊住你,晃了晃手里的合同,“胆子不小啊,九百万的违约金也敢签?就不怕赔得底朝天?” 你靠在门框上,看着车间里苏婉正带着几个工人翻拣蚕茧,老织机咔哒咔哒地响着,阳光透过雨雾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淡的光斑,“怕啊,但是苏姨说能做到,你也愿意担责任,我有什么不敢的?大不了把这厂子卖了,再回深圳打工还债呗。” 沈青禾白了你一眼,喝了口姜茶,“别贫,我下个月把工作室的一部分活挪到你们厂来,方便品控,你们厂的空宿舍给我留一间。” 你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留留留,最大的那间给你,我让林小雨给你收拾干净,装个新空调。” 正说着,你手机响了,是陆怀山打来的,你接起来,他的声音还是闷闷的,“刚才周延过来给我送酒,说你接了个大订单?” “嗯,日本的客户,要200匹海州绫。” “哦。”他顿了顿,“你张姨今天在食堂炖了萝卜牛腩,还有你爱吃的酱萝卜,晚上带那个沈设计师一起回来吃饭,我让你王叔把我藏的那坛桂花酒挖出来。” 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沈设计师是沈青禾,连忙应了“好”,挂了电话的时候,脸都有点热,转头看沈青禾,她正低头翻工艺手册,耳朵尖好像也红了。 下午的时候周延扛着两箱白酒过来了,往车间门口一放,大大咧咧地喊:“我听林小雨说你们接了三百万的大订单?这酒我先放这,等交货那天,咱们就在桑园里摆庆功宴,我再烤二十串羊腰子给大伙补补!” 工人们都哄笑起来,苏婉拿着个蚕茧扔他,“就知道吃,你说的那果桑苗找着了吗?明年开春能不能种?” “找着了找着了!”周延拍着胸脯说,“我托云南的朋友找的紫果桑,糖分高,酿出来的酒更香,开春就拉过来,咱们在桑园西边那块空地种,二十亩,够你酿多少酒都行。” 你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满屋子的人闹哄哄的,风裹着雨丝吹过来,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口袋里的合同还带着点纸的糙感,手机里躺着银行到账的九十万定金短信,足够把欠了五个月的工资都发了,还能买一批最好的春茧。 林小雨举着个计算器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陆哥!我算过了,我们把工人分成两班倒,苏姨带白班,张婶带夜班,中间留两个小时保养机器,三个月刚好能出203匹,多出来的三匹还能留着做样布!我已经把进度表做出来了,明天就贴到车间墙上!” 你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行,这事交给你,等订单完成了,给你发个大红包。”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天空露出了点橘红色的晚霞,落在桑园的枝桠上,像撒了一层碎金。沈青禾要走的时候,你送她到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个针织的暖手宝递给你,“我看你早上开车的时候手冻得通红,这个给你,晚上去你家吃饭别冻着。” 你接过来,暖手宝是浅灰色的,上面绣着个小小的桑叶纹,暖乎乎的,热意从手心一直传到心口。你看着她开车走远,转身往车间走,远远就听见苏婉在喊你,说刚才试织的第一匹布出来了,你跑过去,那匹靛蓝色的海州绫刚从织机上卸下来,还带着织机的温度,对着光看,细细的纹理像海边的浪,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铺过去。 你摸了摸那匹布,软得像沈青禾刚才递暖手宝的指尖。远处的海边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混着车间里的织机声,周延在旁边拆他带过来的白酒,瓶盖“啵”的一声弹开,酒香混着桑蚕丝的淡香飘得满院都是。 你想起上周回家的时候,陆怀山坐在老织机前,手里捏着个梭子,慢悠悠地说:“人这一辈子啊,就像缫丝,你看着那丝细得一扯就断,只要你找对了头,慢慢抽,就能抽出好长好长的一段,织成最好的布。” 那时候你还觉得他老顽固,现在突然就懂了。你握着手里的暖手宝,看着满车间亮着的灯,看着苏婉鬓角的白发,看着周延笑出的虎牙,看着林小雨举着进度表蹦蹦跳跳的样子,心里突然就稳得不行。 三个月而已,慢慢来,稳着点,总能织出那200匹海州绫,总能把陆家的牌子,重新擦得亮堂堂的。 风一吹,门口的红灯笼晃了晃,暖红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都是亮的,都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