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大火之夜

阅读设置 18px

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18章:大火之夜
2024年11月5日,立冬前三天。海州的夜已经浸了骨缝里的冷,前一天刚下过一场碎雨,桑园的泥地踩上去还软乎乎的,沾得鞋底沉甸甸的。
你送走最后一波来谈丝巾订货的客户时,天已经擦黑了,厂房的食堂飘出火锅的香味,林小雨举着半串烤肠站在台阶上跳着挥手,喊你快点进去,说周延偷偷把新酿的桑醴倒了半瓶进火锅底,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这是沈青禾正式入职当合伙人的第一周,你们刚开完第一次核心团队会,定了年底前推出“桑海一粟”的首批独立设计丝巾,还要赶在双十二前上线第二批桑醴酒,连陆怀山都难得来了食堂,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小酒盅,周延给他倒了小半杯桑醴,他抿了一口,皱着的眉头松了松,说比当年你爷爷酿的桑葚酒,味道正。
沈青禾坐在你旁边,脸颊被火锅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她刚画完新的品牌logo,草稿纸还揣在口袋里,露出半片蓝墨水印的桑叶纹,她偷偷把自己碗里的毛肚夹给你,小声说我吃不了辣,你多吃点,待会还要陪我去面料室看新到的染料。
你笑着接过来,胃里暖得发烫。这段日子好像顺得不像真的:日本客户的尾款刚到账,“桑海一粟”的线上店粉丝破了两万,周延的酿酒作坊刚批下食品生产许可证,连陆怀山都不再揪着你改生产线的事,每天坐在车间里跟着苏婉学手工缫丝,说要给自己织个围巾当新年礼物。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你送沈青禾回她租的老院子,巷口的路灯昏黄,她踩在你的影子上走,晃着你的手说下周想带着团队去桑园拍宣传照,要给苏婉师傅也拍个特写,她那双做了一辈子蚕丝的手,比任何模特都有说服力。你点头说好,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屋亮了灯,才骑车回厂里的宿舍。
你沾着枕头就睡着了,这半个月连轴转,实在是累,睡得正沉的时候,手机突然疯了似的震,屏幕亮得晃眼,是看仓库的老吴头的电话,声音抖得像筛糠:“小陆总!不好了!桑园起火了!火好大!风一吹都往厂房这边窜了!”
你腾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外套都没来得及拉好,抓了钥匙就往楼下冲,夜里的风刮得脸疼,像小刀子在割,你骑着电动车往桑园赶,远远就看见西边的天通红一片,火舌舔着黑沉沉的夜空,连星星都被烤得看不见了。
你路上给周延打了电话,他那边刚到家,一听见起火了,声音立刻就醒了:“我马上叫上住附近的工人!带灭火器过去!”你又拨了119,报了地址,手都在抖——西边那三亩桑园是曾祖父当年亲手种的,树龄最老的都快八十年了,旁边就是存着苏婉师傅手工缫丝工具的小仓库,要是烧没了,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你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窜得比桑树顶还高,西北风刮得呼呼的,火星子被吹得满天飞,落在旁边的干草上就燃起小团的火,老吴头拿着个脸盆泼水,脸被熏得黢黑,看见你就哭:“小陆总,我正巡逻呢,就看见西边亮了,跑过来就看见火已经起来了,拦都拦不住啊!”
你把外套脱下来浸了旁边水沟里的水,捂在嘴上就往火里冲,灭火器的干粉喷得满脸都是,烟呛得你眼泪直流,喉咙里像塞了团烧着的棉花,咳得肺都要出来了。你刚把小仓库的门踹开,把苏婉那台用了三十年的缫丝车往外拖,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你的名字,你回头一看,沈青禾裹着个厚羽绒服,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拎着个水桶,裤脚全湿了,正往你这边跑。
“你怎么来了!”你吼她,“这里危险,快出去!”
“我家离得近,看见火光就过来了!”她把水桶往你脚边一放,伸手帮你抬缫丝车,“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这台缫丝车是苏师傅的命,不能烧了!”
你们俩刚把缫丝车拖到安全的地方,周延带着七八个工人也赶来了,手里拎着灭火器和水桶,一帮人扑了快一个小时,消防的车才赶到,高压水枪喷出来的水砸在火上,滋啦滋啦冒白汽,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火才彻底被扑灭。
你蹲在地上喘气,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上被火星子烫了好几个泡,你抬头往桑园里看,西边那三亩老桑树全烧得焦黑,树枝都成了炭,风一吹就往下掉碎渣,地上铺了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蹲在一棵最粗的老桑树下,摸着焦黑的树干掉眼泪,那棵树是你曾祖父亲手栽的,当年苏婉刚进厂的时候,还在这棵树上挂过养蚕的竹匾。
消防的队长走过来,递给你两个烧得变形的矿泉水瓶,瓶身上还沾着没烧干净的汽油味:“陆先生,我们初步排查了,起火点有两个,都在桑园最偏的西北角,这两个瓶子是在起火点附近找到的,应该是人为纵火,我们已经报给刑警队了,你这边要是有怀疑的对象,可以和我们说。”
你捏着那两个焦黑的瓶子,指节捏得发白,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陈墨。上个月他还托人带话,说给你加两百万的征地款,让你赶紧把桑园的地卖给他建度假村,你当时直接就给回绝了,说陆家的地多少钱都不卖。
周延凑过来,看见你手里的瓶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转身就要往外面冲:“肯定是陈墨那个王八蛋干的!我找他算账去!”
你一把拉住他,力气大得把他的手腕都捏红了:“你去哪?找他闹?我们没证据,闹了反而落他的口实,说我们污蔑他。”
你话音刚落,手机就响了,是行业协会的秘书打来的,说今天中午有个本土企业的酒会,之前早就和你约好了要出席,问你还能不能来。你刚想说不去,突然就改了主意,说去,当然去。
沈青禾站在你旁边,看见你眼里的冷意,伸手握住你烫得起泡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我陪你去。”
中午的酒会在海州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你换了身干净的西装,手上的泡涂了药,贴了个创可贴,沈青禾穿了件黑色的小礼服,挽着你的胳膊进场,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看见陈墨端着杯香槟站在那,旁边围着一堆恭维的老板。
他看见你,挑了挑眉,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语气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陆总啊,我今早刚听说你家桑园起火了?哎呀真是可惜,那么好的一片桑园,说烧就烧了。你看我早就说过,传统产业风险就是大,你要是早把地卖给我,哪至于遭这个罪啊?”
他身边的几个老板也跟着附和,说是啊是啊,陈总要是接手建度假村,保准稳赚不赔,陆总你也太固执了。
你看着陈墨那张欠揍的脸,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沈青禾在旁边轻轻按了按你的手背,你压下火气,扯了扯嘴角,语气冷得像冰:“多谢陈总关心,不过陆家的地,就算烧得只剩灰,那也姓陆,就不劳陈总费心了。而且烧了几棵树而已,开春我们再种就是,多大点事。”
陈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刚要再说什么,你已经拉着沈青禾从他身边走过去了,周延跟在后面,路过陈墨的时候,故意撞了他一下,把他杯里的香槟晃出来洒了他一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酒会出来,你站在酒店门口,风一吹,脸上的燥热散了点,林小雨打来电话,声音带着哭腔,说她刚去桑园拍了照片,那些老桑树全烧没了,苏婉师傅还蹲在那扒土,说要找有没有没烧死的根,老桑树根扎得深,说不定开春还能发芽。
你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特别蓝,连云都没有,你想起凌晨火灾里,你口袋里揣着的沈青禾画的新logo草稿,刚才掏出来看,已经被熏得黑了边,只有角落那个桑叶纹还清晰。
沈青禾从包里掏出那张被熏黑的草稿,用手轻轻拍掉上面的灰,笑着对你说:“你看,这logo烧过了反而更好看,以后我们就用这个,沾过火的,更有分量,烧不垮。”
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桑园的方向,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气慢慢散了,反而涌起一股更坚定的劲。你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声音很稳:“对,烧不垮。烧了的我们再种,没了的我们再做,陈墨以为一把火就能把我们烧垮,他想错了。”
周延站在旁边,咬着牙点头:“对!他烧我们三亩桑,我们就种三十亩!不就是个火吗,怕个屁!”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海味,你站在阳光下,看着身边的两个人,突然就想起你爸给你看的爷爷写的那封信里的话:桑蚕之道,贵在恒温,急火易断丝,慢工出细活。
是啊,急火只能烧掉树叶,烧不死扎在土里的根,也烧不灭你们心里的那股劲。你掏出手机,给林小雨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坚定:“小雨,你一会把桑园被烧的照片都整理好,再把我们家祖传的桑园地契找出来,后天我们开个记者会,我有话要和大家说。”
挂了电话,你看向远处的桑园,好像已经能看见来年春天,新的桑树苗冒出绿芽的样子。风一吹,你好像又听见了织机的梭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