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青禾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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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青禾的抉择
2024年10月21日,霜降前三天。海州的风已经带了刺人的凉意,桑园边缘的鸡爪槭先红了叶,远远看去像燃着一小簇火。你刚跟着苏婉在桑树林里转了一圈,裤脚沾了半腿的草屑,口袋里塞着几颗晚熟的桑葚,是苏婉硬塞给你的,说挂在枝头上晒足了太阳,甜得很。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是沈青禾的电话,声音比风还软:“我在老码头的‘浪里’咖啡馆等你,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你拍了拍裤脚的灰,骑上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往海边赶。风把你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过老城区的梧桐树时,落叶打着旋落在你车筐里,你脑子里乱哄哄的。这半个月沈青禾总是有点心不在焉,上次一起开产品会,她拿着笔对着设计稿发呆,笔尖把纸都戳破了个洞,你问她是不是太累了,她只摇了摇头说没事,你以为是她公司的项目忙,没多想。
咖啡馆就在码头边上,推开木门的时候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沈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落在她桌上的设计稿上,是新一季的丝巾纹样,画着层层叠叠的桑树叶裹着海浪,线条软而有力量。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亚麻外套,袖口那个小口子还在,是今年春节赶日本订单的时候,她帮忙理线被织机勾破的,当时你说要给她补,她笑着说不用,留着当纪念。
看见你进来,她抬了抬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那个米白色的信封,指节都泛了白。你拉开椅子坐下,刚要问她找你什么事,她已经把信封推到了你面前:“你先看看。”
信封上印着她所在的那个国际设计公司的logo,烫金的字晃得你眼睛有点疼。你抽出来一看,是巴黎总部的调令,入职时间定在12月初,薪资是她现在的三倍,配专属设计工作室,还有明年巴黎时装周的走秀名额,末尾用加粗的字体标着:核心骨干专属晋升通道,全公司仅此一个名额。
你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来。你知道巴黎对她意味着什么,刚认识的时候她就提过,大学毕业那年她差点就申请了巴黎的设计学院,后来因为外婆生病耽误了,这么多年,登巴黎时装周的舞台一直是她的梦想。
“收到快一个月了。”沈青禾搅了搅面前的热拿铁,奶泡在杯子上转了个圈,“一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这是好事啊。”你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哑,伸手把调令推回她面前,“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话说出口你就后悔了,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半团湿蚕丝,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你想起春节的时候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来厂里送饺子,手上沾着面粉还帮着理丝线;想起染料被断供的时候,她打了几十个电话找人脉,连夜坐高铁去江苏拉货,眼睛红得像兔子;想起第一批桑醴开窖的时候,她站在你旁边扶着宣纸,指尖和你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红了耳尖。
这大半年你早就习惯了她在旁边,做面料的时候问她手感对不对,做包装的时候问她审美行不行,连周延酿酒选瓶子都要找她把把关,你甚至都忘了,她本来就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不是困在这个海边的小厂里,陪着你熬这些看不到头的日子。
“我没答应。”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个小石子砸在你心上,你猛地抬头看她,她正看着窗外的码头,有渔船靠岸,渔民扛着渔网从船上跳下来,裤脚沾着亮晶晶的海水。“上个月公司接了个高定礼服的单子,甲方指定要用进口的醋酸面料,我提了用咱们的手工蚕丝,说触感更软,也更有质感,老板直接给我驳了。”她转过脸来看你,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他说咱们的面料没名气,消费者不认,说我太理想化,放着现成的爆款元素不用,非要折腾什么老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手里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蚕丝布,是苏婉师傅上周刚缫出来的新丝,摸上去软得像云。“我那天在面料室待了一整夜,摸着手头这块布,我就想啊,我做了这么多年设计,追了那么多潮流,什么火做什么,做出来的衣服挂在展厅里,标价六位数,可是摸上去冷冰冰的,连我自己都不喜欢。直到我遇见你们的蚕丝,第一次摸到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才是我想要做的东西——有温度的,带点桑树叶香的,能让人想起海州的风,想起晒在太阳下的桑园的。”
“我昨天已经把辞职信交了。”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老板劝了我三天,说我傻,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留在这个小厂里浪费才华。我跟他说,这里的东西有根,做出来的设计才有魂。巴黎的机会以后说不定还有,但是能和你们一起把老祖宗的东西做出来的机会,错过了就真的没有了。”
你整个人都懵了,手里的冰美式没拿稳,洒了一点在牛仔裤上,凉丝丝的你都没察觉。你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涨得疼。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你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是你半个月前找律师拟的合伙人协议,你那时候偶然听林小雨说她拿到了巴黎的offer,以为她肯定要走,这份协议你本来打算等她走了就锁进柜子里的,“我本来没想这么早拿出来的,但是如果你愿意留下来的话,我们一起做。”
你把协议推到她面前,指尖都有点发颤:“桑海品牌给你留了30%的股权,设计部全权交给你,我已经租了隔壁的老院子改造成面料实验室,以后你想做什么设计都可以,我们不仅做面料,做桑醴,还要做自己的服饰线、家居线,以后还要把店开到巴黎去,让那些老外也看看,我们中国的手工蚕丝有多好。”
沈青禾低头翻着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睛红了。你在补充条款里写了一条:每年保留一个月的带薪创作假,支持设计师参与任何国际设计赛事及展览。你没说,这条是你特意为她加的,就算她留下来,你也不想她的梦想被厂里的琐事困住。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角还带着点湿意,却笑得特别好看,伸出手递到你面前,指尖还沾着点画设计稿蹭的蓝墨水:“陆景明,我想做真正有根的设计。以后请多指教。”
你伸手握住她的手,暖乎乎的,比你口袋里揣了半天的桑葚还暖。窗外的渔船鸣了一声汽笛,风从海边吹进来,带着咸咸的海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蚕丝香,你突然就想起三个月前,你站在烧劣质布料的火堆旁边,觉得前路黑得看不见尽头,那时候你怎么也想不到,你不仅把厂子保住了,还能遇到这么一群人,陪着你一起织这个关于桑海的梦。
你们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往下沉了,把海面染得一片金红。路过桑园的时候,看见陆怀山坐在那棵老桑树下的石凳上,和苏婉一起摘枝头上剩下的晚桑葚,竹篮里已经堆了小半篮紫莹莹的。看见你们牵手走过来,陆怀山难得地笑了笑,招了招手,递了个最大最紫的桑葚给沈青禾:“你阿姨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吃这种晚桑葚,甜得很,明天来家里吃饭,我让保姆给你做桑葚糕,她以前做的,你阿姨肯定爱吃。”
沈青禾愣了一下,接过桑葚,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陆叔”。苏婉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偷偷捅了捅陆怀山的胳膊:“我就说这姑娘靠谱吧,你之前还偷偷担心人家小姑娘吃不了苦,要跑呢。”
陆怀山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假装看天边的晚霞,耳尖却也有点红。你站在旁边,看着夕阳落在桑园里,金黄的光铺了一地,风一吹,桑树叶沙沙响,远处的海浪声顺着风飘过来,和之前无数个你独自在桑园里熬到深夜的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可是这次不一样了。
你侧头看身边的沈青禾,她正咬着那颗桑葚,紫色的汁沾在嘴角,她抬手擦的时候,你看见她手腕上戴的那个小手链,是用蚕丝编的,上面串了个小小的陶珠,刻着桑叶纹,是上次周延烧桑醴瓶子的时候顺便给她烧的。她像是察觉到你的视线,转过头来笑:“对了,我刚想了个新点子,咱们下次可以做一批蚕丝编的小首饰,配着丝巾和桑醴当伴手礼,肯定受欢迎。”
“好。”你笑着点头,“只要是你设计的,都好。”
风卷着桑树叶的清香吹过来,落在你们身上。你握着她的手,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你知道,这条路再也不是你一个人走了,你们要一起把这个桑园里的梦,织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暖,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看见,这片海边的桑林里,藏着多少了不起的老手艺,藏着多少人的情怀和梦想。
远处的夕阳彻底沉进海面的时候,周延的电话打了过来,嗓门大得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你们俩跑哪去了?我炖了排骨,买了卤味,就等你们回来庆祝了!我刚听小雨说青禾姐要留下来当合伙人了?太好了,以后咱们兄弟姐妹四个,一起把桑海做遍全中国!”
你笑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牵着沈青禾往厂里走。厂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林小雨举着个快递盒在门口跳着挥手,周延系着个围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拿着个锅铲,看见你们就笑。
风一吹,桑树叶沙沙响,像织机的梭子在动,一下一下,织着你们亮堂堂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