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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第一瓶酒 2024年9月8日,白露。天刚蒙蒙亮,你就被周延的电话炸醒,听筒里他的声音压着兴奋的颤:“快到厂里来!吉时开窖!” 你套了件外套就往厂区跑,秋老虎的余威还没散,清晨的风却已经带了桑树叶的清润气。临时酒窖搭在厂区西南角的老仓库里,墙面糊了厚黄泥,进去的瞬间凉意裹着酸甜的酒香扑过来,混着橡木桶的陈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周延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蹲在最中间那只橡木桶旁边擦桶身,看见你进来扬了扬下巴:“就等你了,这第一批酒,得东家来开第一桶。” 沈青禾也来了,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拿个小本子记桶身上的发酵日期,看见你进来笑了笑:“我查了老黄历,今天宜开窖、宜出货,是好日子。”苏婉师傅拎着个布包站在角落,平时总是沾着蚕茧碎屑的手今天洗得干干净净,林小雨举着个三脚架,正对着橡木桶调镜头:“我今天全程直播!肯定能涨好多粉!” 正说着,仓库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父亲陆怀山坐着轮椅来了,身上穿了件干净的藏青色中山装,是以前去领优质奖时穿的那件。周延赶紧站起来迎:“陆叔你怎么来了?路不好走怎么不喊我去接你。” “我闻着酒香就过来了。”他摆了摆手,眼睛落在那一排橡木桶上,“你爸当年也爱酿桑葚酒,技术比你差远了,酿出来的酸得倒牙。” 周延挠着头笑,把开桶的撬棍递到你手里。木桶塞封得紧,你费了好大力气才听见“啵”的一声轻响,塞子拔出来的瞬间,醇厚的果香轰地一下散开来,比你之前闻过的任何果酒都要香,甜而不腻,还带着点桑叶特有的清苦尾调。周延早就拿了白瓷碗候着,接了小半碗递过来,酒液是透亮的琥珀色,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像揉了半颗紫桑葚在里面。 你先递了一碗给父亲,他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再递给苏婉师傅,她喝了一口,眼睛突然就红了,指尖蹭了蹭碗沿:“就是这个味。我18岁刚进厂那年,你太爷爷赶上桑蚕丰收,酿了三大缸,给全厂工人分,我那时候第一次喝酒,喝了小半碗,醉得在桑园里睡了一下午,你爷爷找了我半天才找到。” 沈青禾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得发闪:“比我之前喝过的所有果酒都好,没有工业香精的味道,像把整个春天的桑园都封在了酒里。”林小雨凑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吐了吐舌头,又眯起眼笑:“好好喝!我要给我妈寄两瓶!” 周延笑得嘴都合不拢,掀开旁边的布帘子,露出堆在墙角的陶瓶:“我找近郊的老陶窑烧的,李老头家的窑传了三代了,我让他每个瓶身上都暗刻了桑叶纹,摸得着纹路的那种,绝对不跌份。” 你走过去拿了一个,陶瓶是粗陶的,米白色的釉面,瓶身确实有暗刻的桑叶纹路,摸上去凹凸不平,像刚从桑树上摘下来的新鲜叶片。沈青禾递过毛笔和墨汁,放在你旁边的木箱子上:“标签你说要手写的,我裁了洒金的宣纸,就等你写‘桑醴’两个字了。” 你小时候跟着爷爷练过三年毛笔字,后来上学工作就搁下了,握着笔的时候指尖有点发颤。沈青禾站在你旁边,指尖轻轻扶着宣纸的边角,墨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蚕丝香飘过来,你定了定神,落笔写下两个瘦劲的“桑醴”,笔锋落处,还真有几分爷爷当年的影子。她掏出个小小的铜印章,在落款处盖了个朱红的小印,是个迷你的海浪纹,和陆家传了几代的纹样一模一样:“我找人刻的,算是咱们品牌的暗记。” 贴标签的时候她扶着瓶子,你往瓶身上刷浆糊,指尖不小心碰到一起,两个人都顿了顿,又不约而同地错开视线,耳尖都有点发烫。周延在旁边吹了声口哨,被林小雨扔了个陶瓶塞砸在胳膊上。 品鉴会定在下午,就在“桑海一粟”的店门口。刚装修好的店面刷了米白色的墙,曾祖传下来的“陆氏绸庄”木招牌擦得干干净净挂在墙上,原木架子上摆着沈青禾设计的海浪纹丝巾、蚕丝抱枕,最下层的酒架已经擦得发亮,就等着摆酒。长条桌铺了手工缫丝的米白色桌布,上面摆着试饮的小酒杯,旁边配着烘干的桑葚干和苏婉师傅做的桑叶茶,林小雨早早就把直播架支好了,对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王阿伯是第一个来的,拎着个搪瓷杯子,进门就喊:“小陆啊!我闻着酒香就过来了!给我倒一杯尝尝!”他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拍着大腿喊:“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喝你太爷爷酿的就是这个味!多少年没喝过了!给我拿四瓶!我给我家那三个在外地的孩子一人寄一瓶!” 他嗓门大,旁边老街坊听见都围了过来,你一杯我一杯地试饮,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二十多瓶。林小雨请的本地美食博主“阿明吃海州”也来了,背着个相机,尝了一口酒就眼睛发亮,拉着你问了半个钟头的品牌故事,从曾祖的绸庄问到现在的桑园,又拍了苏婉师傅缫丝的视频,拍了架上的丝巾,末了举着酒瓶对着镜头笑:“今天挖到宝了,咱们海州自己的老手艺做出来的桑葚酒,味道绝了,喝的不是酒,是老海州的记忆啊。” 第一天打烊的时候你们数了数,一共卖了32瓶,剩下的68瓶林小雨说留着线上慢慢卖,你本来以为要卖半个月,结果第二天中午你刚到厂里,就接到林小雨的电话,声音都喊劈了:“景明哥!你快到店里来!爆单了!爆单了!” 你赶过去的时候,店门口排了小长队,好多人都是从新区开车过来的,说刷到了阿明的视频,特意过来买酒。线上淘宝店的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林小雨的手都快回不过来:“昨天阿明的视频发出来,一晚上小红书就有五千多赞,还有好多人转发到朋友圈,咱们的酒都被刷成本地伴手礼网红款了!刚才有个做外贸的老板一下订了20瓶,说要送给国外的客户!” 到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瓶酒被一个来旅游的小姑娘买走的时候,酒架已经空了,后台还有二十多个人留了联系方式,问下一批酒什么时候出。周延站在空酒架旁边,笑得像个傻子,挠着头说:“我回去就把剩下的二十桶都盯紧点,下次酿五百瓶!不对,一千瓶!” 晚上关了店门,几个人坐在台阶上吹海风,林小雨翻着后台的订单,一条一条念给你们听:“这个买家说买给外婆的,外婆年轻时候在海州插队,最爱吃桑园的桑葚;这个说马上要去国外留学,带两瓶给室友尝尝家乡的味道;还有这个说上次在设计展买过青禾姐的丝巾,看见咱们店里有酒,特意来下单支持……” 你看着手机里父亲下午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挺好,路子对了。”风从海州湾吹过来,带着咸咸的海味,吹得店门口挂的蚕丝风铃叮当作响,沈青禾坐在你旁边,手里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桑醴,侧脸被路灯照得柔和:“你看,大家不是不喜欢老东西,是我们之前没把老东西的好,让更多人看见。” 周延举着冰可乐碰了碰你的肩膀:“当初我就说桑葚酒能行,你还不信,现在服了吧?”你笑着回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杯里的剩酒,甜香的酒液滑过喉咙,风卷着桑树叶的沙沙声从远处飘过来,和近处的海浪声叠在一起,像有人在慢慢织一张软乎乎的梦。 你知道,这第一瓶酒,不是什么赚大钱的爆款,是你给这片桑园,给传了四代的老手艺,又多开了一条往前走的路。就像“桑醴”这个名字,桑是根,酒是魂,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老味道,只要有人愿意酿,就永远不会消失。远处的海面飘着渔火,星星落在浪尖上,一闪一闪的,像你们亮堂堂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