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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一个订单 1996年7月15日,入伏第三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软乎乎的,知了在杨树上扯着嗓子叫,连风刮过来都是热的。 分家半个月,陈建国果然没食言,把三间老屋收拾得像模像样:屋顶的烂麦草全换成了新的,裂了缝的墙用黄泥拌了麦秸抹得平平整整,还刷了层白石灰,原本黑黢黢的屋子一下子亮堂了不少。院子西边搭了个简易的木匠棚,堆着他刚从镇上木材站拉回来的半方松木,东边垒了个鸡窝,林秀芳买了十只小鸡崽,黄绒绒的挤在窝里啄米,院角还种了两垄西红柿和黄瓜,刚冒出来的嫩芽绿得发亮。 这半个月陈建国没闲着,之前答应给李支书家做的大衣柜结了工,拿了32块工钱,除了给两个儿子买了新的书包和铅笔盒,剩下的全交给了林秀芳。明轩的小记账本记得清清楚楚,截止到7月14号,家里的存款已经有57块3毛了,比林秀芳刚重生时的23块5翻了一倍还多。 中午刚吃过饭,明轩趴在堂屋的小炕桌上写作业,明宇举着爸爸给他削的小木枪在院里追小鸡玩,陈建国光着膀子在木匠棚里磨刨子,刀刃蹭着磨石发出“霍霍”的声响,他背上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沾了不少木屑。林秀芳端了一盆刚冰好的绿豆汤走过去,刚要递给他,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建国兄弟在家不?” 抬头一看,是本村的赵大勇,今年26,下个月就要娶媳妇了,之前林秀芳在老宅的时候还见过他,每次来都给张桂兰带两斤点心,想请陈建国给他打结婚的家具,那时候张桂兰张口就要50块工钱,还说木料得自己出,把赵大勇吓走了,后来听说他打算去镇上的家具店买现成的。 “大勇哥啊,快进来坐。”林秀芳赶紧把人让进来,递了个凉板凳过去,“这大热天的,你咋有空过来了?” 赵大勇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先往木匠棚那边扫了扫,看见堆着的松木和磨得发亮的刨子,才搓着手开口:“我这不马上要结婚了嘛,之前去镇上家具店看了,那衣柜看着好看,实则用的都是碎木料粘的,要价55块钱不说,还说保用三年就不错了。前几天我去李支书家串门,看见建国兄弟给他家打的那衣柜,结结实实的,花纹也好看,人家说才花了32,我这不就赶紧过来了。”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知道你们刚分家,肯定也缺活干,你看能不能给我打个带穿衣镜的大衣柜?我对象说了,就要那种能挂大衣,下面还能放被子的,最好再给整个放首饰的小抽屉,你们要是能做,价钱好商量。” 陈建国刚要开口,按照以前的脾气他肯定直接说“行,给35块就行”,没想到林秀芳先抢了话,笑着跟赵大勇算:“大勇哥你放心,建国的手艺你也见过,咱们用的都是实打实的松木,不是那种碎料拼的,保用二十年都坏不了。带穿衣镜的话,镜子钱就得8块,加上木料钱、工钱,给你算40块,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们半个月就能给你做好,保证耽误不了你八月初二的婚期,到时候再送你两个你结婚用的小板凳,都是磨得光溜溜不扎手的。” 赵大勇皱了皱眉,40块比他预期的贵了5块,刚要还价,林秀芳又接着说:“你要是能给我们介绍别的客户,成一单我再给你返两块钱,你想想,你那些发小啥的这两年不都要结婚吗?到时候都介绍过来,你光返钱都能省不少。而且我们给你打的衣柜,柜脚都包铁皮,不怕潮,比镇上卖的那种用两年就烂脚的强多了。” 这么一算,赵大勇立刻就动心了,当场就掏出5块钱定金拍在桌上:“行!就这么定了!这是定金,你们可得给我做仔细点,花纹就照李支书家那种双喜的来,我对象就喜欢喜庆的。” “放心吧大勇哥,要是做的不满意,我分文不收。”林秀芳把定金收起来,笑着把人送出门。 回头一看,陈建国正愣着看她,手里的刨子都忘了放,半晌才挠着头说:“秀芳,我本来打算要35的,你咋要40啊,别是把人吓跑了。” “吓跑啥?”林秀芳把定金递到他手里,让他摸摸,“咱们用的都是好料,还要搭两个小板凳,40块真不贵,镇上的要55呢,他心里门儿清。再说了,咱们要的不是他这一单,是他身后的那些客户,他那些发小要是都来找咱们打家具,还愁没活干?” 陈建国捏着那5块钱,热乎的,这是他们分家以后接的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订单,以前他接的活,钱都要交给张桂兰,自己连摸都摸不到,现在这钱是实打实属于自己家的,他心里的干劲一下子就上来了:“行!都听你的,我肯定给他做的漂漂亮亮的,让他给咱们多介绍点活。” 当天下午陈建国就开工了,先拉着墨线在木板上画尺寸,明轩写完作业也凑过去,趴在旁边看,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指着其中一根线说:“爸,你这里画错了,刚才妈说衣柜要两米高,你画的这个只有一米九,到时候镜子装不下。” 陈建国愣了愣,赶紧拿尺子量,果然是算错了,差了十公分,要是真按这个裁,整块木料就废了,他赶紧摸了摸大儿子的头,笑着说:“还是我儿子心细,要是没有你,爸可就赔大了。” 明宇见爸爸和哥哥都在忙,也踮着脚要帮忙,人小够不着桌子,就蹲在地上捡刨下来的刨花,卷成一朵朵小花儿,攒够了一捧就递给他爸烧火用,小脸上沾了不少木屑,像个小花猫。 天越来越热,木匠棚里连点风都没有,陈建国光着膀子,背上的汗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霜,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刨花卷着木屑往下掉,时不时有木刺扎进手里,他也不在意,随便拔出来扔了就接着干。林秀芳每隔一个小时就给他端一碗绿豆汤,还给他缝了个薄布的套袖,免得胳膊被木刺扎得全是小口子。 赶工到第五天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建红晃悠着过来借酱油,刚进院就看见堆得半人高的木料,还有做了一半的大衣柜,眼睛立刻就竖起来了,尖着嗓子喊:“哟,这是接活了啊?我看这木料怎么这么眼熟,是不是偷着从老宅那边搬过来的?我就说前几天我家堆在柴房的木料少了两块,原来是被你们偷过来了!” 林秀芳正在院里摘菜,听见这话“啪”的一声就把手里的黄瓜扔在了筐里,转身就进屋把木材站开的收据拿了出来,甩在陈建红面前:“你睁大眼看看,这是7月10号我跟建国去镇上木材站买木料的收据,一共花了12块3,人家木材站的老王还能给我们作证,你少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你家那两块烂木料,送给我们我们都不用,打出来的家具都不够丢人的。” 陈建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手里攥着刨子,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我告诉你陈建红,少来我们家胡说八道,我这边赶工要是耽误了大勇的婚期,赔的钱你出吗?再没事找事,你以后结婚想让我给你打家具,门都没有。” 陈建红没想到以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二哥现在居然敢这么跟她说话,脸涨得通红,拿起收据看了半天也找不出错处,只能狠狠瞪了林秀芳一眼,嘴里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你们做出来的衣柜能好到哪去,别到时候散架了耽误人家结婚”,灰溜溜地走了,连酱油都忘了借。 把人赶走,陈建国还气的不行,林秀芳笑着给他递了碗绿豆汤:“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好,咱们把活干好,多赚钱,比跟她吵架有用。” 正说着,就听见明宇“嘶”的一声,林秀芳回头一看,小儿子正蹲在地上,左手攥得紧紧的,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哭出声。 “明宇,咋了?”林秀芳赶紧走过去,把他的小手拉过来,一看就心疼了,手心扎了个两厘米长的木刺,血已经渗出来了,沾了不少木屑,“是不是递刨花的时候扎的?疼不疼啊?” 明宇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却还是摇着头,小声说:“不疼,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爸爸递刨花,快点把柜子做好,我们就能赚钱买肉吃了。” 林秀芳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赶紧把儿子抱到屋里,拿了针在灯上烧了烧,小心地给他挑木刺,陈建国也跟了进来,蹲在旁边看着小儿子满是木屑的小脸,眼圈都红了。木刺扎得深,挑的时候疼得明宇浑身都抖,却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直到林秀芳把木刺挑出来,给他涂了点紫药水,他才吸了吸鼻子,举着小手说:“妈你看,我真的不疼,我明天还要帮爸爸递刨花。” “傻孩子。”林秀芳把他搂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心里又酸又暖,上辈子这个时候明宇因为营养不良,动不动就生病,还经常被堂哥陈明浩欺负,哭了都不敢说,现在虽然日子苦点,但是他活得开朗,知道心疼爸妈,比什么都强。 接下来的日子,陈建国干得更拼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一直干到半夜月亮出来才歇,林秀芳就陪着他,给他打下手,打磨木板,擦柜子上的灰尘,明轩写完作业就帮忙算尺寸、记账,明宇手好了以后,还是天天帮忙递刨花,只是这次长了记性,递的时候都先把上面的木刺撸干净。 到了7月30号那天,大衣柜终于做好了。 刷了清漆的衣柜亮堂堂的,柜门上雕着简单的双喜花纹,打开门,上面是挂大衣的横杆,中间有个带锁的小抽屉放首饰,下面是隔层放被子,穿衣镜擦得能照见人,柜脚果然包了铁皮,敲上去咚咚响,结实得不行。赵大勇带着对象过来验收的时候,他对象一眼就相中了,摸着那个小抽屉笑得合不拢嘴,当场就把剩下的35块钱结了,还一个劲地说:“这柜子比镇上卖的好太多了!我表妹下个月也要结婚,我明天就叫她过来找你们打家具!” 送走了赵大勇两口子,陈建国看着手里的35块钱,跟之前的5块定金凑在一起,刚好40,他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林秀芳笑得像个孩子:“秀芳,咱们成了!这是咱们自己赚的第一笔钱!” 林秀芳也笑,数了数钱,扣掉买木料的12块3,净赚27块7,加上之前的存款,家里现在已经有85块了。明轩赶紧掏出他的小记账本,认认真真地写下:“1996年7月30日,赵大勇家衣柜订单结算,收入40元,扣除木料成本12.3元,利润27.7元,合计存款85元。”末了还画了个大大的双喜图案。 “晚上咱们吃饺子!”林秀芳把钱放进陈建国之前给她做的小木盒里,笑着说,“我去村口代销点割半斤五花肉,包白菜肉馅的,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那天晚上的饺子香得不行,明宇一口气吃了十几个,肚子圆滚滚的,举着饺子说:“以后我天天帮爸爸递刨花,是不是就能天天吃饺子啦?” 陈建国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胡子扎得明宇咯咯笑:“不止天天吃饺子,以后爸还给你买新衣服,买玩具枪,让你和你哥天天都有糖吃。” 林秀芳坐在旁边,看着爷三个闹成一团,窗外的月亮特别圆,风刮过院子里的西红柿苗,沙沙作响。她看着木匠棚里摆放整齐的工具,还有堆在旁边的木料,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个订单,往后的日子,只会像这刚出锅的饺子一样,热气腾腾,越来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