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三间老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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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三间老屋
1996年7月1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正循环放着《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庆祝建党节的歌声飘遍整个村子的时候,林秀芳一家四口已经站在老宅的院坝里收拾要搬的东西。
陈大富背着手站在上房台阶上,脸拉得比驴还长,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张桂兰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嘴里还嘟嘟囔囔的:“真是造孽啊,养了个白眼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住那破房子,以后饿死了可别赖我们没管。”
陈建红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见林秀芳弯腰去拎那口分家得来的黑铁锅,故意尖着嗓子喊:“二嫂你可拿稳了,那锅可是我们家传了十几年的宝贝,摔碎了你可赔不起!我可告诉你啊,村西那老屋都空了十年了,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墙根都裂得能塞进去手指头,我看你们撑不到中秋节就得哭着回来求我妈开门。”
林秀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她:“多谢小姑子关心,我们就是住桥洞,也比在别人屋檐下天天看脸色吃气强。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缝纫机嫁妆吧,别到时候嫁过去,婆家嫌你陪嫁寒酸,把你赶回来。”
一句话戳中陈建红的痛处,她脸涨得通红,刚要撒泼,陈建国扛着满满一麻袋玉米走过来,沉沉扫了她一眼:“再胡说八道,以后你结婚要打家具,别找我。”
他现在腰杆挺得笔直,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被妹妹挤兑两句就只会闷头抽烟的软性子,陈建红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嘟囔了两句,到底没敢再说话。
除了分的二百斤玉米、一口铁锅,他们要搬的东西少得可怜:陈建国那套用了十几年的木匠工具,两个儿子几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换洗衣裳,林秀芳攒的半袋杂粮,还有明轩那个宝贝得不行的小记账本,塞在布包里揣在怀里,生怕弄皱了。
“就这些?没别的了?”张桂兰见他们要走,还起身过来翻了翻林秀芳手里的布包,见里面确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才撇了撇嘴,“快走吧快走吧,看着就烦,以后过不下去了别回来哭。”
林秀芳没理她,牵过明宇的小手,明轩懂事地拎着一个装着碗筷的布袋子,跟在陈建国身后,四个人顺着村路往西边走。
村西的老屋离老宅有二里地,在村子最边上,旁边就是一片杨树林,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远远看见那三间土坯房的时候,明宇拽了拽林秀芳的衣角,小声问:“妈,那就是我们的新家吗?怎么墙上有窟窿啊?”
确实是破。
土黄色的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墙角裂了好几道手指宽的缝,屋顶的麦草烂了不少,露出几个黑乎乎的窟窿,窗户上的窗纸早就烂没了,风一吹挂在窗棂上晃来晃去,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狗尾巴草,门轴都锈了,陈建国推了半天,“吱呀”一声才推开,扬起满屋的灰。
陈建国看着这破房子,脸一下子就沉了,放下肩上的麻袋,挠了挠头,愧疚地看着林秀芳:“秀芳,委屈你跟孩子了,都怪我没本事,让你们住这种地方。”
“委屈啥?”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迈步走进院子,踩了踩脚下的土,踏实得很,“这房子是咱们自己的,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不用看别人脸色,比啥都强。你看这院子多大,等以后收拾好了,这边搭个鸡窝养十几只鸡,那边给你搭个木匠棚,你做活也方便,两个儿子还能在院里跑着玩,多好。”
她这么一说,陈建国的脸色才好看了点,点了点头:“你放心,我手艺在这,最多半个月,我就把这房子修得漂漂亮亮的,保证不漏雨。”
正说着,隔壁的王婶拎着半捆旧窗纸走了过来,笑着说:“秀芳啊,我就知道你们今天搬过来,这是我家去年剩下的窗纸,还能用,你先拿着糊窗户,缺啥少啥就跟婶说,别客气。我前几天还听你家建国说要给李支书家打衣柜呢,凭他的手艺,日子肯定能红火起来。”
“谢谢王婶,您真是太有心了。”林秀芳赶紧接过窗纸,心里暖乎乎的,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旁边也有几个来看热闹的,其中爱嚼舌根的刘老太站在路边,跟身边的人小声嘀咕:“我看她就是逞能,放着老宅的砖房不住,非要来住这破土坯房,等过几天下大雨,屋里都能养鱼,我看她到时候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话飘进林秀芳耳朵里,她也没生气,只是笑着跟王婶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爱说什么就让她说去,等我们把日子过好了,她自然就闭嘴了。”
全家四口说干就干,陈建国找了把镰刀先割院里的草,明轩蹲在地上帮忙捡草根,明宇人小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院子角落,把自己攒的几个玻璃弹珠埋在土里,仰着小脸跟林秀芳说:“妈,我把我的宝贝埋在咱们家院子里,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啦,谁也抢不走。”
林秀芳看着他冻得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转身去擦那口黑铁锅,锅上的锈厚得很,她用钢丝球擦了半天,擦得手都红了,终于把锅擦得亮堂堂的,放在临时搭的灶台上,看着就踏实。
她从墙缝里把自己之前攒的23块5毛钱私房钱拿出来,数了数,递给陈建国:“你去村口的代销点买半斤钉子,再买两斤玉米面,剩下的钱买点糊窗的浆糊,再给两个儿子买两颗水果糖,剩下的留着备用。”
“哎,好。”陈建国接过钱,手都有点抖,这还是他结婚这么多年,第一次手里拿着家里的钱去买东西,以前赚的钱都被他妈收走了,他连买包烟都要偷偷摸摸的。
明轩一听要记账,赶紧掏出自己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1996年7月1日,买钉子0.8元,玉米面2元,浆糊0.2元,水果糖0.1元,支出合计3.1元,剩余20.4元。”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房子图案。
陈建国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东西,还给林秀芳带了个头绳,是藏蓝色的,两毛钱,他挠着头说:“我见你头绳断了好几天了,就顺手买了一个,不贵。”
林秀芳接过头绳,心里一暖,上辈子她跟陈建国过了一辈子,他憨厚是憨厚,却从来没给她买过什么东西,这辈子刚分家,他就知道疼人了。
下午的时候陈建国就搬了梯子修屋顶,他爬上去,把烂掉的麦草揭掉,再从杨树林里砍了些结实的树枝铺上,又去村里的砖瓦窑买了几十块碎瓦,铺在最容易漏雨的地方,明轩站在梯子底下,仰着脖子给他递锤子递钉子,小脸上满是认真:“爸你小心点,我给你扶着梯子呢。”
明宇举着陈建国刚才给他削的小木枪,在院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我是警察!我要保护爸爸妈妈和哥哥!”
林秀芳在屋里糊窗纸,听见爷三个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这才是家的样子啊,没有婆婆的骂声,没有小姑子的阴阳怪气,不用天天想着怎么讨好别人,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忙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子里的草拔干净了,窗户也糊好了,屋顶的窟窿也补上了,陈建国还找了块旧木板,给林秀芳做了个小小的木盒子,用来放钱和重要的东西,表面还磨得光溜溜的,特别好看。
林秀芳把那口铁锅架在灶上,煮了一锅玉米糊糊,就着她之前腌的萝卜条,还有一颗给两个儿子分着吃的煮鸡蛋,一家四口围在临时搭的木板桌边吃饭,玉米糊糊香得很,明宇吃得满脸都是,还举着小碗说:“妈,今天的饭比奶奶家的好吃!”
陈建国给林秀芳夹了一筷子萝卜条,眼睛红红的:“秀芳,你放心,我以后多接活,多赚钱,最多半年,我就给你盖砖房,让你和两个儿子天天吃白面馒头,顿顿有肉吃。”
“我信你。”林秀芳笑着点头,她当然信,陈建国的手艺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加上她有未来三十年的记忆,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差?
吃完饭收拾完,天已经黑透了,林秀芳铺好被褥,两个儿子跑了一天,沾到枕头就睡着了,明轩的小手里还攥着他的记账本,明宇的小木枪放在枕头边。
陈建国躺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掌心全是做木匠活磨出来的厚茧,特别暖和:“我明天就去镇上问问,看看有没有人家要打家具,李支书家的衣柜再有半个月就完工了,结了工钱咱们就买新的炕席,再给两个儿子买身新衣裳,马上明轩就要上小学了,不能让他穿得破破烂烂的被同学笑话。”
“好。”林秀芳靠在他肩膀上,听着外面杨树叶哗啦啦的声音,心里踏实得不行。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在老宅里忍气吞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伺候一大家子,稍不留神就被张桂兰骂半天,陈建国敢怒不敢言,只会蹲在门槛抽烟,两个儿子连个鸡蛋都吃不上,面黄肌瘦的,明轩上小学的时候,连个新书包都没有,还是用她的旧衣服改的,被同学笑了大半年。
现在好了,虽然房子破了点,但是他们有自己的家了,有手艺,有盼头,以后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
她看着窗外的星星,特别亮,像撒了一把碎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安静又祥和。林秀芳摸了摸肚子,轻声说:“等忙过这阵,我们再把院子收拾收拾,种点西红柿黄瓜,夏天就能吃新鲜菜了,等再接两个订单,咱们就把这墙重新抹一遍,再盘个新炕,冬天就暖和了。”
“都听你的。”陈建国把她搂得紧了点,声音里全是干劲,“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林秀芳笑了,她知道,从搬进来这三间老屋的这一刻起,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陈建红说他们撑不了几天?她偏要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让所有看他们笑话的人都睁大眼看看,她林秀芳,就算是住破屋子,也能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