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分家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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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分家大战
1996年6月20日的天刚蒙蒙亮,西偏房的木门就被拍得震天响,张桂兰尖厉的嗓门穿透薄薄的门板扎进来:“陈建国!林秀芳!你们两个丧良心的给我出来!昨天李支书给的五十块定金藏哪了?是不是被你们私吞了?”
林秀芳刚给明轩缝好书包带,闻言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要起身的陈建国,自己拉开了门。院坝里的风带着刚割完麦子的土腥气吹过来,张桂兰叉着腰站在台阶上,头发梳得溜光,脸上的横肉因为生气抖个不停,旁边站着刚从镇上回来的陈建红,嘴里嗑着瓜子,眼神幸灾乐祸。
“妈,那五十块是买组合柜木料的定金,李支书特意交代了要用来买好松木,不能动。”林秀芳的语气很平静,半个多月的攒钱经历早就磨掉了她最后一点对婆家的幻想,“等柜子做完结了工钱,该给的我们不会少。”
“该给的?我看你是想把钱都揣自己腰包!”张桂兰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林秀芳脸上,“我可都听李支书家老婆子说了,是你撺掇建国多要了一百块做什么新式柜子!我告诉你林秀芳,建国是我儿子,他赚的钱都是陈家的,轮不到你个外人在这做主!今天要么把钱拿出来,要么我就喊族里的长辈来评理,看看你这个挑唆丈夫不孝的儿媳妇,还有没有脸待在这个家!”
“我看该评理的是你。”林秀芳还没说话,陈建国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攥着昨天李支书给的定金收据,“那钱是买木料的,真给你了,柜子做不出来,李支书找上门来,丢的是陈家的脸。”
“好啊!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张桂兰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哭,“我养了你三十二年啊,结果娶了个狐狸精就忘了娘,现在连钱都不肯给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陈建红赶紧过去扶她,嘴里还帮腔:“二哥你也太过分了,妈攒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下半年就要出嫁了,缝纫机还没着落呢,你赚了钱不给妈给谁?我看就是二嫂挑唆的,天天撺掇你藏私房钱,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大富背着手从上房走出来,脸拉得老长,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逆子!还不把钱拿给你妈?是不是要我动手打你你才听话?今天这事没商量,要么把钱交出来,要么你们就滚出这个家,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林秀芳看着这一家子一唱一和的样子,突然笑了:“行啊,既然爸都这么说了,那就喊族里的长辈来评理吧,正好我也有账要跟大家算一算,真要是我们不对,我们立马滚,一分钱都不要。要是你们不对,那就分家,大家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她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静了。张桂兰哭到一半的嗓子也卡了壳,她本来就是想讹点钱,没想到林秀芳居然真的敢提分家,还敢喊族老评理,愣了两秒之后反而更凶了:“好!这可是你说的!我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们陈家娶了个什么样的白眼狼!”
陈大富转头就去喊族里辈分最高的三爷爷,还顺便叫了大哥陈建业一家子,不到半个时辰,陈家的院坝里就坐了满满一院子人,族里的长辈、附近的街坊邻居来了不少,都等着看陈家的热闹。
三爷爷今年已经七十八了,身子骨还硬朗,拄着个拐杖坐在上首的长条凳上,抽了一口旱烟,慢悠悠地开口:“都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张桂兰第一个跳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三爷爷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个林秀芳,嫁过来十年,天天偷懒耍滑不说,现在还挑唆我家建国跟我们分家,私藏建国赚的工钱,我让她把钱拿出来,她还跟我顶嘴,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
陈建业也在边上搭腔:“就是啊三爷爷,老二现在被媳妇迷了心窍,赚了钱都不给家里,我家明浩下半年要交学费,建红要出嫁买嫁妆,都等着用钱呢,他倒好,要分家单过,这不是不孝吗?”
王翠花抱着胳膊站在边上,撇了撇嘴:“我看就是二嫂心眼多,天天藏着掖着的,上次我还看见她偷偷往娘家拿鸡蛋呢,那可都是我们家鸡下的!”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指责林秀芳的话,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烟袋锅子,指节都攥得发白,刚要站起来说话,林秀芳按住了他的肩膀,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大家说完了?该我说了吧?”
她转身回了屋,从炕洞的最里面掏出个用旧挂历纸订成的厚本子,黄不拉几的封面上写着“家用账”三个字,页边都磨得起了毛。她把本子递到三爷爷手里,语气平静:“三爷爷,你看看,这是我嫁过来十年记的账,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到底是谁不对,大家一看就知道。”
三爷爷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张桂兰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伸脖子就要去抢:“什么破账本,肯定是你瞎写的!我不信!”
“你急什么?让三爷爷看完。”林秀芳侧身挡住她,“我林秀芳嫁过来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喂猪,下地干活,伺候一家老小,从没偷过懒。建国做木匠活,每年平均赚八百六十块,十年总共赚了八千六百二十块,其中七千八百块都交给了妈,对吧?这些钱,三年前大哥盖新房用了四千,去年明浩生病住院用了一千二,建红这几年买衣服、攒嫁妆用了两千,剩下的六百二十块,是家里的日常开销,我说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很稳,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院子里的人瞬间就议论开了:“我的天,建国十年赚了那么多钱,都给老大花了?”“是啊,老二家两个娃,连件新衣服都没有,张桂兰也太偏心了吧?”
张桂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他是我儿子,赚的钱给家里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林秀芳笑了一声,“那大哥当村干部,每个月赚的一百二十块,嫁过来十五年,交过一分钱给家里吗?大嫂天天回娘家拿米拿面,怎么没人说她是白眼狼?去年我妈生病,我想拿五块钱买斤红糖去看看,你把我骂了两个小时,说我贴补娘家,最后还是我自己挖野菜卖的钱去的,这事你忘了?上个月明宇得支气管炎,要十块钱打针,你说没钱,转头就给建红买了二十块的的确良衬衫,这事你也忘了?”
她一条条数出来,张桂兰的脸越来越白,说不出话来。陈建业也急了:“那是我自己赚的钱,凭什么交公?”
“哦,合着你赚的钱是你的,建国赚的钱就是全家的?”林秀芳转头看他,“大哥你这话也太双标了吧?这些年建国帮你家打了多少家具?衣柜、桌子、板凳,哪一样收过你钱?你现在说这话,良心过得去吗?”
“你!”陈建业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明轩突然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他那个小记账本,举到三爷爷面前:“太爷爷你看,这是我记的账,我妈最近天天天不亮就去挖草药、捡蝉蜕,赚的钱都给我和弟弟买药了,没藏钱,奶奶还抢我爸上次修板凳赚的十块钱,给小姑买袜子了。”
三爷爷接过小本子翻了翻,上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记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看脸涨得通红的张桂兰,又看了看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陈建国,重重地咳了一声:“桂兰啊,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太偏老大了。”
“我没有!我没有偏心!”张桂兰还想撒泼,陈建国突然站了起来,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摔,火星子溅了一地。他走到林秀芳身边,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哑却坚定:“三爷爷,各位长辈,这个家我分定了。这么多年我赚的钱都给了家里,我不欠谁的,现在我两个儿子都大了,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明轩下半年就要上小学,总不能让他连学费都交不起吧?今天要是不同意分家,我就带着老婆孩子出去讨饭,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愣了,谁都没想到平时懦弱得连句话都不敢跟父母说的陈建国,居然能说出这么硬气的话。张桂兰坐在地上,哭也不是,闹也不是,看着陈建国坚决的样子,突然就慌了。
三爷爷点了点头,敲了敲拐杖:“行,既然你们铁了心要分,那就分。大富,桂兰,你们也别闹了,这么多年确实亏了老二家,分家对谁都好。”
族老都发了话,陈大富再不愿意也没办法,黑着脸点头:“分就分!村西那三间漏雨的老屋给你们,再给你们二百斤玉米,一口铁锅,别的什么都没有,以后你们过得好过得坏,都跟我们没关系。”
“行。”林秀芳一点都没讨价还价,“就按爸说的来,7月1号我们就搬过去,以后我们该给的养老钱一分不少,但是别的钱,我们也不会多拿一分。建红出嫁,我们按村里的礼数随礼,多的没有。”
陈建红气得脸都白了,跺了跺脚:“谁稀罕你的礼!我看你们搬到那破屋子里,能撑几天!到时候穷得揭不开锅,可别回来求我们!”
林秀芳没理她,转头扶着三爷爷的胳膊,笑着说:“谢谢您三爷爷,今天麻烦您跑一趟了。”
三爷爷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建国是个实诚人,你们两口子好好干,日子肯定能过好。”
人群渐渐散了,张桂兰和陈大富黑着脸回了上房,“砰”的一声关了门,陈建业一家子也灰溜溜地走了。院坝里只剩下林秀芳一家四口,陈建国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冒着汗,看着林秀芳,笑得有点傻:“秀芳,真分家了?”
“嗯,真分家了。”林秀芳点了点头,看了看手里的账本,又看了看站在身边腰杆挺得笔直的丈夫,还有攥着小记账本蹦蹦跳跳的明轩,拽着她衣角要吃糖的明宇,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风从院坝吹过来,带着远处槐花香的味道,陈建国伸手挠了挠头,转身就往木匠棚走:“我今天就去把李支书家的木料买了,早点把柜子做完,多赚点钱,咱们把那三间老屋修一修,不漏雨了再搬进去。”
林秀芳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知道,刚才陈建国摔烟袋锅子的那一刻,那个愚孝懦弱的木匠就已经醒了,从今往后,他们的小家,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明轩举着小本子跑过来,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1996年6月20日,分家,得老屋三间,玉米二百斤,铁锅一口。”末了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抬头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像极了他们接下来的日子,亮堂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