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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一笔私房钱 1996年6月2日,天刚蒙蒙亮,村东头的老槐树上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蝉鸣,林秀芳攥着个布兜,轻手轻脚地推开西偏房的木门,脚刚迈出去就被人拽住了衣角。 “妈,我也去。”明轩揉着眼睛站在她身后,身上还套着打了补丁的背心,小脸上印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我昨天看见后山坡的杨树上有好多蝉蜕,我爬树比你快。” 林秀芳刚要劝他回去再睡会儿,就见小家伙已经蹬上了自己的旧解放鞋,手里还攥着个小竹筐,显然是早就醒了等着她。她心里一暖,揉了揉儿子软乎乎的头发:“行,那你跟着,爬树小心点,别摔着。明宇还睡着呢,别吵醒他。” 娘俩轻手轻脚地出了老宅的门,初夏的风裹着麦香吹过来,路边的车前草长得正旺,蒲公英举着黄黄的小伞,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从县城回来已经快二十天了,林秀芳把心里的创业念头压得严严实实,一边应付着张桂兰天天找事的刁难,一边挤着时间攒钱——张桂兰把陈建国看得死紧,上个月他帮村头王奶奶修板凳赚的十块钱,刚揣到兜里没热乎,就被张桂兰以“攒着给你妹子买嫁妆”的名义搜走了,半毛钱都没留下。 她知道指望陈建国偷藏钱是不可能的,他愚孝了三十年,还没到能硬气跟他妈对着干的份上,第一笔启动资金,只能她自己来攒。 村卫生所的王大夫收草药和蝉蜕,蝉蜕一斤能卖十二块,晒干的蒲公英、车前草一斤也能卖八毛,这是她打问了好久才找到的门路,既不耽误干家里的活,也不会被张桂兰发现——反正她天天都要出来打猪草,多挖点草药混在猪草里,没人看得出来。 “妈你看!那根树枝上有三个!”明轩眼睛亮,指着前面的大杨树喊,没等林秀芳说话,他已经抱着树干蹭蹭往上爬了,小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没两下就够到了那几个半透明的蝉蜕,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往下爬的时候脚一滑,膝盖蹭到了粗糙的树皮,蹭出一道红印子。 “疼不疼?”林秀芳赶紧把他接下来,撩起他的背心擦了擦他膝盖上的灰,看着那道渗血的印子心疼得不行,“早说了不让你爬那么高。” “不疼!”明轩咬着牙摇了摇头,把兜里的蝉蜕掏出来塞到布兜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三个就值两毛钱呢,等攒够了钱,咱们就能买油漆打柜子了。” 林秀芳鼻子一酸,这孩子平时看着腼腆,心里却什么都记得。上次她跟陈建国说要做新式组合柜,缺一桶好油漆,要二十多块钱,她以为孩子没听见,没想到他记到了现在。 娘俩沿着山坡一路走,林秀芳蹲在路边挖草药,明轩就仰着脖子在树上找蝉蜕,时不时还能捡到几个掉在草窠里的,不知不觉布兜就装了小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明宇光着脚跑了过来,小手里还攥着半个凉窝窝头,看见他们就喊:“妈!哥!奶奶喊你们回去喂猪!说再晚就不给饭吃了!” 林秀芳赶紧把挖好的草药塞进猪草筐的最底下,上面盖了满满一层刚割的猪草,把装蝉蜕的布兜塞到明轩的书包里,牵着两个儿子往回走。刚进院门,就撞见张桂兰叉着腰站在院子里,看见他们就骂:“死哪去了?天都亮透了才回来,猪都饿的嗷嗷叫!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偷懒不想干活!” “去后坡割猪草了。”林秀芳没跟她吵,把猪草筐放到猪圈边,“这就喂。” “我看你是去挖那些没用的野草了吧?”张桂兰眼尖,伸手就要翻她的猪草筐,“我听前院你婶子说,看见你天天往卫生所跑,是不是偷偷卖东西攒私房钱呢?我告诉你陈林氏,你嫁到我们陈家,你的钱都是陈家的!别想着偷偷贴补你娘家!” 林秀芳侧身挡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硬气:“妈,你可别乱说话,明宇上周支气管炎才好,还得续药,我挖点草药卖给王大夫,换点钱给孩子买药也有错?这钱我一分都没动,都在王大夫那挂着账呢,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卫生所问。” 张桂兰本来就是来讹诈的,听她这么说,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最好是这样!要是让我发现你藏私房钱,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骂骂咧咧地扭身回了上房,临走还不忘踹了一脚猪圈的墙,吓得猪哼哼了两声。 明轩攥着书包带的手都攥白了,等张桂兰走了才松了口气,小声跟林秀芳说:“妈,奶奶真坏,咱们的钱不能给她。” “放心,妈有数。”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等喂完猪,你把蝉蜕和草药都晒干,等下咱们去卫生所卖了。” 忙活到快中午,把家里的活都干完了,林秀芳跟张桂兰说要带明宇去卫生所复查,牵着两个孩子出了门,背着晒干的草药和蝉蜕直奔村卫生所。王大夫戴着老花镜,把蝉蜕过了秤,又把草药分了类,噼里啪啦打了半天算盘,抬起头笑着说:“秀芳啊,蝉蜕一斤八两,算二十一块六,草药两斤多,算一块九,总共二十三块五,你点点。” 说着就递过来一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三个亮闪闪的钢镚。林秀芳接过钱,数了两遍,二十三块五,一分不少,她攥着钱的手都有点抖——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挖了快一个月的草药,捡了上百个蝉蜕攒出来的,没有被张桂兰搜走,也不用贴补大哥小姑子,完完全全是他们小家的钱。 “妈,咱们有二十三块五了?”明轩凑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从书包里掏出个用作业纸订成的小本子,翻到第一页,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1996年6月2日,卖蝉蜕草药,收入23.5元。” 林秀芳凑过去看,那小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哪天捡了多少蝉蜕,哪天挖了多少草药,甚至上次去县城给明宇买冰棒花了一毛,给明轩买铅笔盒花了八毛,都一笔一笔记得明明白白,有的地方写错了用橡皮蹭得发毛,但是数字对得丝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记的?”林秀芳惊讶得不行,她从来没教过明轩记账,这孩子居然自己偷偷记了。 “上次你跟我爸算柜子的成本,我就跟着记了。”明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数学好,老师说我算题从来都没错,以后咱们家的钱我都帮你记,保证不会少一分。” 林秀芳心里一热,上辈子明轩就是数学好,可惜初中毕业就没钱上学了,出去打工在工地上算材料算得比谁都准,最后还是因为没文化,只能当个小包工头,吃了不少没文化的亏。这辈子她怎么也得让这孩子把书读下去,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从卫生所出来,明宇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妈,我想吃冰棒。” 林秀芳刚要答应,明轩就赶紧拉了拉明宇的袖子:“别吃,咱们的钱要留着买油漆,打柜子赚大钱,等赚了钱再吃冰棒。” “没事,买一根,三个分着吃。”林秀芳笑着说,掏出一毛钱给村口小卖部的老板,拿了根橘子味的冰棒,明宇咬了一口,赶紧递到明轩嘴边,明轩咬了一小口,又递到林秀芳嘴边,三个人分着吃了一根冰棒,甜丝丝的凉意从嗓子眼窜到肚子里,比吃了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 回到家的时候,陈建国正在院子的木匠棚里刨木头,刨花卷得像一朵朵小花,堆得满地都是。看见他们回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刨子,走过来擦了擦手上的木屑,低声问:“钱拿到了?” 他早上就知道林秀芳今天要去卖草药,趁张桂兰回屋做饭的功夫偷偷问的。林秀芳点了点头,把钱掏出来给他看:“二十三块五,够买一桶最好的清漆了,李支书家的组合柜,刷上这个漆,亮得能照出人影,李支书肯定满意。” 陈建国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林秀芳晒得发黑的脸,还有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心里堵得慌:“委屈你了,等我拿到李支书家的工钱,都给你,以后再也不让你挖草药遭这个罪了。” “说啥傻话呢。”林秀芳笑了笑,拉着他进了西偏房,关上门,搬过炕上的箱子,把靠着墙角的一块砖慢慢抠了出来——那是她前几天就发现的,西偏房的墙年久失修,这块砖松了,抠出来后面有个不大不小的洞,刚好能藏东西。 她把钱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塞进那个墙洞里,再把砖按回去,严丝合缝,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明轩站在旁边,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妈你放心,我肯定不跟奶奶说,谁问我我都不说。” “真乖。”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又转过头跟陈建国说,“等下你跟李支书提一提,就说现在县城里流行新式的组合柜,比老式的大立柜好看还实用,加一百块钱就能做,他儿子结婚要面子,肯定愿意出这个钱。到时候咱们赚了钱,再攒两个月,就能提分家的事了。”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两口,闷闷地说:“我妈要是不同意咋办?昨天还跟我说,等我拿了李支书家的工钱,要给建红买缝纫机当嫁妆。” “不同意也得同意。”林秀芳的语气很坚定,“咱们总不能一辈子被他们拿捏,你看看明轩明宇,都多大了,还跟咱们挤在这一个小炕上,连个写作业的地方都没有,明轩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难道你想让他跟你一样,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说窝囊废?” 陈建国抽烟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正在炕边玩拨浪鼓的小儿子,又看了看攥着记账本小心翼翼放进书包的明轩,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灭了。“行,我下午就去找李支书说。大不了真闹僵了,咱们就搬去村西那三间老屋里住,我就不信,凭我的手艺,还能饿不着老婆孩子。” 林秀芳笑了,她就知道,陈建国不是真的扶不起来,他只是被愚孝的念头绑了三十年,现在只要有人拉他一把,他就能站出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张桂兰喊吃饭的声音,陈建国赶紧拍了拍身上的烟灰站起来,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亮劲。 饭桌上还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粥,就着一小碟咸菜,张桂兰一边扒拉饭一边骂:“今年麦子收成不好,家里的粮都不够吃,以后早上就喝稀粥,中午吃窝窝头,省着点造,不然到了冬天喝西北风啊?” 说着还斜了林秀芳一眼,显然是说给她听的。林秀芳没接话,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筷子咸菜,自己就着粥喝了两口,心里一点都不觉得苦——墙缝里藏着的二十三块五,是他们小家的第一笔启动资金,也是他们摆脱这个吸血鬼一样的家的第一个台阶。 吃完饭她回屋,趁着没人的时候又抠开那块砖,摸了摸里面的布包,钱还安安稳稳地躺在那。外面的蝉鸣聒噪,陈建国在院子里刨木头的沙沙声传进来,明轩趴在炕上,拿着铅笔在小本子上一笔一划地算着买油漆要花多少钱,剩下的钱能买多少钉子,明宇靠在他旁边,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林秀芳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知道,从这二十三块五开始,他们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好。张桂兰的刁难,陈建红的挑拨,这些都不算什么,她有手艺好的丈夫,有懂事的儿子,还有未来三十年的记忆,她就不信,这辈子还能活成上辈子那样憋屈的样子。 窗户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明轩的记账本上,铅笔字闪着淡淡的光,那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希望,正一点点,顺着时间的缝隙,慢慢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