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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县城见闻 1996年5月15日,天刚蒙蒙亮,林秀芳就拽着两个儿子往村口的班车点走。 明宇咳了快一周,起初只是夜里有点闷咳,她给煮了梨水喝了两天不见好,昨天下午竟烧到了三十八度半,村医王大夫摸了摸他的肺,皱着眉说怕是转了支气管炎,村卫生所没对症的药,赶紧去县医院瞧瞧,别拖成肺炎耽误事。 春末的风还带着点凉,明宇裹着林秀芳给缝的薄棉袄,蔫蔫地趴在她背上,咳两声就皱下小眉头,小脸蛋烧得红扑扑的。明轩攥着她的衣角,脚上穿着补了两次的解放鞋,踩在满是露水的土路上,走得格外小心,生怕把鞋弄湿了——这是家里唯一一双能穿出门的鞋,平时他都舍不得穿。 班车点已经站了七八个要进城的村民,都是挎着篮子卖鸡蛋、卖野菜的。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喷着黑烟的旧班车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售票员从车窗探出头喊:“去县城的赶紧上啊!五毛一位!晚了没座了!” 林秀芳摸出揣在内衣口袋里皱巴巴的毛票,数了三张五毛的递过去,找回来的两毛钱仔细叠好塞回口袋——这是她之前挖了三天草药卖的钱,本来是攒着给明轩交学费的,这次给明宇看病,差不多要花光了。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旱烟和咸菜混合的味道,明轩第一次坐班车,兴奋得脸都贴在了玻璃上,看着路边飞快往后退的白杨树和成片的麦田,小声跟林秀芳说:“妈,你看那有个大白鹅!”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头,把背上的明宇往上托了托,小家伙烧得没精神,靠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 晃悠了一个多钟头才到县城,刚进城门,明轩就哇了一声:“妈,你看那楼好高!还有那么多自行车!”96年的县城还没多少楼房,最高的就是百货公司的三层小楼,街上的人大多穿着的确良衬衫,骑着二八杠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得热闹。 林秀芳先抱着明宇去了县医院,挂号花了一毛钱,排队等了半个钟头才轮到。坐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拿听诊器听了听明宇的后背,又看了看喉咙,笑着说:“没啥大事,就是受凉引起的支气管炎,我给开点止咳糖浆和消炎药,回去吃个三五天就好,别让他再跑着疯出汗受凉就行。” 拿着处方去划价,两块七毛钱,林秀芳松了口气,她本来还怕要花十几块,那攒的学费就真的见底了。拿了药出来,明宇的烧也退了点,靠在她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街景,明轩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说:“妈,我从来没逛过县城,咱们能不能逛会儿再回去?下午三点不是还有一趟回村的车吗?” 林秀芳看着大儿子渴望的眼神,心一下就软了,点头说:“行,咱逛会儿,妈给你们买包子吃。” 路边的包子铺飘着热气,两毛钱一个的猪肉包子,油都浸透了纸。林秀芳买了两个,递到两个儿子手里,明轩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妈,这包子太香了,你也吃。”林秀芳笑着摇了摇头:“妈早上出门喝了粥,不饿,你们吃。”其实她天不亮就起来,只喝了半碗凉玉米粥,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沿着主街走了没多远,明宇忽然拽了拽她的头发,小手指着路边的店铺喊:“妈你看!那个柜子好漂亮!” 林秀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家叫“顺发家具店”的铺面,玻璃橱窗擦得亮堂堂的,里面摆着一套米白色的组合柜,左边是带玻璃门的书柜,中间是带抽屉的梳妆台,右边是大立柜,柜门上还印着浅粉色的牡丹花纹,上面摆着个塑料花瓶,插着几支假的玫瑰花,在一众灰扑扑的店铺里格外扎眼。 两个小孩都扒着橱窗不肯走,明轩的脸贴在玻璃上,手指点着书柜的玻璃门:“妈你看,这里面能放我的课本,还有小抽屉,能放橡皮和铅笔,再也不怕陈明浩抢我的东西了。”明宇也跟着点头:“我要把拨浪鼓放最下面的抽屉里,锁起来!” 林秀芳心里动了动,牵着两个孩子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的店员是个穿蓝衬衫的小姑娘,抬眼扫了扫他们母子三个身上带补丁的衣服,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你们干啥啊?这家具可贵,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林秀芳没生气,走到那套组合柜跟前,伸手敲了敲侧板,又拉开抽屉看了看榫卯,慢悠悠地说:“桐木的板材,榫卯做的还不紧实,侧板都晃,卖多少钱啊?” 那小姑娘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农村妇女居然懂行,态度一下好了点,走过来指着柜子说:“大姐你眼光好,这是今年从广州传过来的最新款式,现在城里人家结婚都要这个,一套800块,不讲价,现在订货都得排俩月的队呢,上周有个局长家儿子结婚,加了100块才给他插了队。” 800?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在心里算起了账:陈建国做了十几年木匠,手艺十里八村都拔尖,做这么一套组合柜,桐木料撑死180块,油漆加上五金配件20块,成本满打满算200块,要是按她以前知道的工价,最多再给100块工钱,一套下来300块顶天了,这店里居然卖800?利润翻了两倍还多! 她仔细盯着那套组合柜看,把转角的弧度、玻璃门的尺寸、抽屉的布局都牢牢刻在脑子里——她重生前在家具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这些尺寸扫一眼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她甚至能想象出来,陈建国要是做这么一套,榫卯肯定比这个紧实,刷出来的漆也更亮,雕花还能做得更好看。 “我们就是看看,谢谢啊。”林秀芳冲小姑娘笑了笑,牵着两个还恋恋不舍的儿子走出了家具店。 “妈,咱们以后能有这样的柜子吗?”明轩回头又看了一眼,小声问,语气里满是羡慕。 “能,当然能。”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语气很坚定,“以后咱们家不仅有这样的柜子,还要做很多这样的柜子,卖给别人,赚好多钱。” 明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往前走两步就是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文具,明轩的脚步一下就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台里那个印着孙悟空的铁皮铅笔盒——就是他之前蹲在村头小卖部看了半个钟头的那个。 林秀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售货员:“同志,那个铅笔盒多少钱?” “八毛。”售货员头也不抬地说。 林秀芳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一块一毛钱,咬了咬牙说:“给我拿一个。”又指了指旁边摆着的拨浪鼓,“再拿那个拨浪鼓,一毛的那个。” 递过去九毛钱,售货员把铅笔盒和拨浪鼓递过来,明轩接过铅笔盒,抱在怀里摸了又摸,鼻尖都红了:“妈,这是不是太贵了?我那个鞋盒做的也能用……” “傻孩子,马上就要上学了,就得用新铅笔盒。”林秀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把拨浪鼓递给明宇,小家伙接过拨浪鼓,哐当哐当摇得震天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剩下的一毛钱,林秀芳又给明宇买了根橘子味的冰棒,冰棒化得快,明宇举着递到她嘴边:“妈你吃,甜。” 林秀芳咬了一小口,冰得牙都酸,心里却甜得发暖。 下午三点的班车上人挤得满满当当,林秀芳抱着明宇坐在过道的小马扎上,明轩挨着她坐,把铁皮铅笔盒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挤坏了。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林秀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看到的那套组合柜。 她上一辈子,就是太懦弱,被婆婆拿捏了一辈子,陈建国的手艺那么好,赚的钱全都被婆婆拿去贴补大哥和小姑子,两个儿子连学费都交不起,明轩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晒得脱层皮,明宇想考警校,最后连报名费都凑不齐,只能去当保安,一辈子都活得憋屈。现在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刚才那店员说,现在城里结婚都抢着要这种新式组合柜,十里八村的年轻人结婚,现在还都打老式的大立柜,要是让陈建国把家具改成这种新式的,哪怕一套卖500,都能赚300,一个月做两套,就抵得上种十亩地一年的收入! 她想起昨天陈建国跟她说,已经把李支书家儿子结婚的家具活接下来了,本来李支书是要打老式的大立柜、梳妆台加写字台,工钱给两百。要是回去跟陈建国商量,就按今天看到的组合柜样子做,再加一百块钱,李支书家条件好,要面子,肯定愿意多出这一百块钱,到时候家具打出来往李家一摆,十里八村的人都去看,订单还能少得了? 越想越觉得有奔头,林秀芳看着窗外成片的麦田,风一吹就翻起绿浪,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坚定:不仅要分家,还要把陈建国的手艺用起来,做家具,卖钱,让两个儿子能安心上学,不用再像上一辈子那样吃那么多苦。 班车晃悠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刚下车就看见陈建国蹲在路边的大槐树底下等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装着刚挖的野菜,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了上来,伸手摸了摸明宇的额头:“咋样?医生咋说?严重不?” “没事,就是支气管炎,吃点药就好。”林秀芳笑着说,明轩已经举着铅笔盒蹦到了他跟前:“爸你看!妈给我买的新铅笔盒!有孙悟空!”明宇也举着拨浪鼓晃得哐当响:“爸你听!响不响!” 陈建国看着两个儿子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林秀芳鬓角乱了的头发,心里有点发酸:“让你破费了,我昨天跟李支书谈好了,他家儿子下个月结婚打家具,我接了,工钱给两百,到时候钱我都给你,一分都不交给妈。” “我今天在县城看到个好东西,咱们说不定能赚大钱。”林秀芳笑着拉了拉他的胳膊,“等回去我跟你仔细说,李支书家的家具,咱们换个样式做,能多赚不少钱。” 夕阳把一家四口的影子拉得很长,明轩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打开铅笔盒看看里面的铁皮夹层,明宇趴在陈建国的肩膀上,拨浪鼓的声音晃得老远。林秀芳走在陈建国旁边,抬头看了看天边烧得通红的晚霞,风里飘着洋槐花的甜香,她觉得这辈子的好日子,才刚刚露出个尖儿。 远远的还能听见陈家老宅的方向传来张桂兰骂骂咧咧的声音,应该是在骂他们回来晚了没做饭,林秀芳却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笑了笑——那地方的是是非非,她迟早要带着这父子三个,彻彻底底地摆脱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