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木匠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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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木匠的沉默
1996年5月3日,天擦黑的时候陈建国才从邻村回来。
刚过立夏,田里的麦子抽了穗,风一吹就滚起层层绿浪,空气里飘着洋槐花的甜香,他裤脚沾了半尺泥,肩上的刨子还挂着没抖干净的桐木屑,手里攥的帆布包沉得坠手——那是他偷偷接的邻村王老爷子的寿材零活,干了整整七天,主家今天结了工钱,五十块,都是簇新的块票,揣在他贴胸口的衬衣口袋里,硌得他心口发烫。
他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这钱不上交,留十块给马上要上一年级的明轩买个印着孙悟空的铁皮铅笔盒,上次明轩蹲在村头小卖部柜台前看了半个钟头,眼睛都直了;再花五毛给明宇买个拨浪鼓,小儿子前几天见邻居家娃拿着,追着人家跑了二里地;剩下的钱攒着,等过几天秀芳回娘家,给她妈买点红糖,再给秀芳扯二尺的确良布做件新衬衫,她嫁过来十年,新衣服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偷偷藏私活,以前不管做活赚多少钱,刚拿到手就被张桂兰要走了,他总觉得是亲妈,要就给了,可上次林秀芳抱着鸡蛋站在院子里说要分家的样子,还有两个儿子啃鸡蛋时眼睛发亮的模样,像根小刺似的扎在他心里,总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太对不起娃。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的灯亮着,张桂兰和陈建红母女俩正站在台阶上,像两尊门神似的盯着他,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按了按胸口的口袋。
“二哥,你回来了啊?”陈建红先开了口,语气阴阳怪气的,“我刚才去王庄送鞋垫,可是看见王老头家的儿子把钱塞你口袋里了,怎么着,赚了外快还想瞒着妈啊?”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刨子的手都紧了:“你……你瞎说啥?那是主家给的烟钱,没多少。”
“烟钱?我看是不少吧?”张桂兰几步走下来,脸上没有半点笑模样,伸着手就往他胸口掏,“我养你这么大,你做活赚的钱哪次不是交给我?现在娶了媳妇翅膀硬了,还学会藏私了?我告诉你,赶紧把钱拿出来,建红下礼拜要去男方家见父母,正好缺一双新皮鞋,这钱来的刚好。”
“妈!这钱我有用!”陈建国往后躲了一下,声音都急了,“明轩马上要上学了,得买文具,秀芳她妈身体不好,我想给买点补的……”
“补什么补?一个老太婆吃那么好有啥用?”张桂兰的声音瞬间拔高,引得隔壁邻居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她干脆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赚点钱就想着贴补外人,都不管我这个亲妈死活了!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你忘了你小时候发烧,是谁冒着大雪跑了十里地给你请的医生?你现在就这么对我啊!”
邻居们站在院门口指指点点,陈建国脸皮薄,被她说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活了三十二年,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戳脊梁骨说他不孝,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咬了咬牙,从胸口把那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掏了出来,递到张桂兰手里,声音哑得厉害:“给你,别闹了。”
“我就说我儿子是孝顺的,哪能被那个狐狸精挑唆坏了。”张桂兰拿到钱,瞬间就不哭了,数了数票子,撇了撇嘴,“才五十块,买双皮鞋都紧巴巴的,下次再赚了钱直接给我,别藏着掖着的,让人笑话。”
说完她拽着陈建红就进了堂屋,还顺手把堂屋门“哐当”一声关上了,连晚饭都没给他留的意思。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半盒被汗水浸湿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看着院门口的洋槐树,连烟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怎么蹲在这儿不进屋?”林秀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瓷碗,盛着满满一碗玉米粥,还窝了半块红薯,“我给你留的饭,还是热的。”
陈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只把脸埋进膝盖里,闷着头抽烟。
林秀芳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刚才张桂兰在院子里闹的动静那么大,她在西屋都听见了。她没提钱的事,把碗递到他手里:“先吃饭,天凉,凉了吃了胃疼。”
陈建国接过碗,粥的热气熏得他眼睛发涩,他扒了两口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两个儿子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来,明轩手里攥着个硬纸板做的铅笔盒,是林秀芳下午用鞋盒给他糊的,上面还用蜡笔涂了个歪歪扭扭的孙悟空,明宇拽着他的衣角,小声问:“爸,你说给我买的拨浪鼓呢?”
陈建国的脸瞬间更红了,他从兜里摸出偷偷藏的三颗水果糖,是主家今天塞给他的,本来想拿出来给娃当惊喜,现在掏出来,糖纸都被汗水泡软了。
“爸下次……下次给你买。”他把糖塞到两个儿子手里,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两个孩子倒是没计较,拿着糖欢天喜地地跑回屋去了,林秀芳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手里剩下的半碗粥,轻声说:“钱被妈拿走了?”
陈建国点点头,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喉咙发紧:“我……我本来想留着给娃买铅笔盒的,建红她要相亲买皮鞋,妈一闹,我没办法……”
“我知道,你是怕别人说你不孝。”林秀芳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怪他的意思,“可是建国,你孝了这么多年,孝出来什么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声音不大,却每一句都砸在他心上:“你16岁出师做木匠,到现在16年,一年最少赚三百块,十六年就是四千八,那时候盖三间大瓦房才一千块,咱们现在有啥?住的西屋一下雨就漏,两个儿子穿的都是大哥家娃剩下的补丁衣服,明轩今年就要上一年级,十块八毛的学费咱们现在都拿不出来,明宇长到五岁,连个五毛钱的拨浪鼓都没玩过。”
“去年大哥家盖偏房,你免费给干了两个月的活,还倒贴了三百块钱买木料,今年建红相亲,从头到脚的新衣服新鞋子,哪一样不是你做活赚的钱?咱们不是不孝顺,养老钱医药费该出的我们一分都不会少,可总不能把我们自己小家庭的活路都堵死了吧?”
陈建国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以前从来没算过这些账,总觉得都是一家人,不用计较,可现在林秀芳一笔一笔算给他听,他才惊觉,自己做了半辈子木匠,养了一大家子人,唯独没养过自己的老婆孩子。
“下午明轩和陈明浩打架了。”林秀芳的声音轻了点,“陈明浩说明轩的裤子是他穿剩的,还说你是窝囊废,赚的钱都给奶奶花,连个新铅笔盒都给儿子买不起。明轩回来哭了半天,我用鞋盒给他糊了个,他攥着跟宝贝似的,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他站起身就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站在院子里,拳头攥得青筋都冒出来了,最终还是泄了气,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能怎么办?那是生他养他的亲妈,他总不能上去抢钱吧?
“我知道你难。”林秀芳蹲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背,“我也没逼你马上就和妈闹,可是咱们得为以后打算啊。再过四个月明轩就上一年级了,总不能让他连学费都交不起,被同学瞧不起吧?以后娃还要上中学上大学,要娶媳妇,总不能一直靠你偷偷摸摸藏点零花钱过活吧?”
“那……那你说咋办?”陈建国抬起头,脸上满是茫然。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都是听爹妈的话,从来没自己拿过主意,现在林秀芳说的话,他觉得对,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迈出那一步。
“下次再接私活,钱别往家带,我找地方藏着。”林秀芳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坚定,“咱们先偷偷攒钱,等攒够了分家的底气,咱们就搬出去,到时候你做木匠活我给你打下手,咱们自己赚钱自己花,想给娃买啥就买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能行吗?”陈建国有点犹豫,“我怕妈她不同意……”
“有啥不行的?”林秀芳笑了笑,“你手艺好,十里八村都知道你做的家具结实,找你做活的人多的是,我又能干活,咱们两个有手有脚的,还能饿肚子?等咱们分出去,过上好日子了,妈她就算再有意见,也说不出啥来。”
正说着,屋里传来明宇的哭声,两个人连忙进屋,原来是明宇吃糖的时候不小心把糖咽下去了,卡在嗓子眼里,咳得脸都红了,林秀芳连忙给他拍背,好不容易把糖拍下去,明宇含着眼泪说:“妈,糖好甜,我下次还要吃。”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小儿子通红的眼眶,又看着明轩枕头边放着的那个硬纸板糊的铅笔盒,那个铅笔盒的边角都磨破了,明轩还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自己的名字。他想起下午王老爷子跟他说的话:“建国啊,你手艺这么好,自己开个木匠铺,赚的钱比给别人打工多得多,总不能一辈子给你妈当摇钱树,自己的娃都顾不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林秀芳,声音虽然不大,却很坚定:“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去李庄问问,李支书家要打一套新家具,我把活接下来,钱我偷偷给你,咱们攒着,给娃交学费,买铅笔盒,买拨浪鼓。”
林秀芳看着他,终于笑了。她知道,这个懦弱了半辈子的木匠,心里那层厚厚的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把院子里的洋槐树影子照得清清楚楚,风一吹,槐花飘进屋里,甜丝丝的。两个孩子玩累了,已经在炕上睡着了,明轩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硬纸板铅笔盒,明宇的嘴角沾着点糖渣,睡得正香。
陈建国坐在炕沿上,看着老婆孩子,第一次对未来有了盼头。他摸了摸腰上别的刨子,那是他爹传给他的,用了十几年,顺手得很。以前他觉得这刨子就是用来赚钱给爹妈花的,现在他知道,这刨子是能给老婆孩子刨出好日子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秀芳在灯下缝补明轩破了的裤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柔和。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半天没说出口,只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让娘三个受委屈了。
堂屋那边传来张桂兰和陈建红的笑声,应该是在讨论新皮鞋的款式,陈建国听着那些笑声,心里第一次没有了以前的愧疚,只剩下一片冰凉。
他知道,有些事,该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