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第一次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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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一次反抗
1996年4月25日,距离林秀芳在柴房醒过来刚好三天。
这三天陈家的气氛说不上古怪,却处处透着不对劲。以前天不亮就摸起来扫全院、煮一大家子饭的林秀芳,如今非要等到太阳晒到窗棂才起身,灶上只焖他们西屋三口人的玉米面粥,张桂兰堵在门口骂她懒,她就扶着额头皱着眉说“头还晕,医生说要静养”,噎得张桂兰半句话说不出来——上次推她撞头的事本就理亏,加上小女儿陈建红明天就要和供销社的干事相亲,真闹得全村都知道陈家苛待儿媳,男方那边要是介意,岂不是亏大了?
林秀芳揣着明白装糊涂,每天照旧给陈建国补洗衣服,给两个儿子缝补破了的书包,有空就蹲在院子里的老杏树下,看着两个儿子追着鸡跑,嘴角总带着点淡淡的笑。陈建国私下劝过她两次“别跟娘置气,她年纪大了”,每次都被林秀芳一句“你要是能看着明轩明宇天天吃窝窝头都不长个,我就听你的”给堵回去,只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满脸都是纠结。
这天下午林秀芳刚把晾好的衣服收进屋,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她名字,出去一看是同村跑运输的林大柱,脚边放着个布包,看见她就笑:“秀芳,你妈托我带的东西,说你前阵子撞了头,给你补补。”
林秀芳的心一下就热了,连忙接过来,布包还带着点余温,打开一看,二十个圆滚滚的红皮鸡蛋,还有一小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红糖,她眼睛瞬间就湿了。娘家妈周淑芬身体不好,家里养的三只老母鸡下的蛋平时都舍不得吃,攒着要么卖了换盐,要么给她弟弟林建军补身子,这二十个鸡蛋,指不定攒了小半个月。
“谢谢大柱哥,改天我回娘家请你喝酒。”林秀芳把布包紧紧攥在怀里,鸡蛋壳凉丝丝的,却暖得她胸口发烫。她本来还想着晚上给两个孩子煮两个鸡蛋,明轩前几天还说,同桌上课偷偷带了煮鸡蛋,香味飘得他一节课都没听进去,五岁的明宇更不用说,长这么大吃鸡蛋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她刚转身要往屋里走,身后就传来张桂兰尖细的声音:“哟,什么好东西藏得这么紧?”
林秀芳回头就看见张桂兰和陈建红站在堂屋门口,母女俩眼睛都直勾勾盯着她怀里的布包,陈建红还撇了撇嘴:“二嫂,是不是你娘家又给你送好东西了?我明天就要相亲了,正愁没点补身子的呢。”
张桂兰几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掀她的布包,林秀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张桂兰的手落了空,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躲什么?我还能抢你的东西不成?嫁进我老陈家十年,你娘家的东西那不就是陈家的东西?我看看怎么了?”
“是我妈给我补头的二十个鸡蛋。”林秀芳索性把布包打开,露出里面圆滚滚的鸡蛋,“三毛钱一个,我妈攒了小半个月,我留十个给明轩明宇补身子,剩下十个给建红补,也算我这个当嫂子的心意。”
“十个?”张桂兰眼一瞪,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你两个小屁孩吃什么鸡蛋?浪费粮食!建红明天要相亲,脸色黄巴巴的怎么见人?这二十个鸡蛋我全要了,回头我给你拿两个窝窝头,不比鸡蛋顶饿?”
说着她伸手就要把整个布包夺过去,林秀芳往后退了一步,牢牢攥着布包不松手,脸上没半点笑意:“妈,话不能这么说。上个月我妈刚送了十个鸡蛋,你全拿给建红了,我两个儿子一口都没尝着。明轩今年七岁了才四十斤,明宇五岁才三十斤,风吹吹都能倒,补点鸡蛋怎么就是浪费了?我已经说了留十个,剩下十个给建红,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没得商量。”
“反了你了!”张桂兰没想到她敢顶嘴,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我看你是撞了头撞出毛病来了!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我告诉你,今天这鸡蛋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我就让建国休了你!”
“休了我?”林秀芳气极反笑,刚好隔壁王婶端着碗来借酱油,站在院门口看热闹,她索性放开了声音,“婶子你也在,正好给评评理。我林秀芳嫁进陈家十年,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地里的活我干,全家的衣服我洗,建国做木匠活赚的钱全交给我妈,逢年过节我给公婆小姑子做新衣服,我自己两个儿子连件不带补丁的衣服都穿不上,上次明宇发烧到三十九度,我妈说扛扛就过去,差点烧成肺炎,这些都是真的吧?”
王婶尴尬地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打着哈哈:“秀芳啊,有话好好说,别惹你婆婆生气。”
“我没生气,我就是想讲道理。”林秀芳的目光落在刚从外面干活回来的陈建国身上,他肩上扛着刨子,身上还沾着木屑,站在院门口愣愣看着这边,显然是刚听见了她们的争吵,“建国你也说说,你儿子天天吃窝窝头,脸黄得像蜡,你这个当爹的,心里就不疼?”
陈建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着刨子的手都紧了,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娘,不然……就给娃留十个吧?”
“你个窝囊废!”张桂兰气得跳脚,冲上去就拍了陈建国胳膊一下,“我养你三十年,你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帮着外人欺负你妈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鸡蛋今天必须全拿过来,不然你们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下去!”
“不待就不待。”
林秀芳的声音很轻,却像个炸雷似的,砸得全院的人都懵了。
她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腰杆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妈你容不下我们娘三个,那我们就分家。今天就找村支书来做见证,该我们分的东西我们拿,不该我们的我们一分都不要。以后你们老两口的养老钱、医药费,我们该出的份额一分都不会少,别的事你也别再来找我们。”
“分家?”张桂兰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指着她的鼻子都抖了,“你个丧良心的婆娘,敢提分家?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辛辛苦苦把建国拉扯大,他就得养我到老,你们赚的钱都得是我的,想分家自己滚,把我儿子和孙子留下!”
“我是明轩明宇的妈,我不可能丢下我的儿子。建国是你儿子,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他总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天天饿肚子吧?”林秀芳转过头看向陈建国,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坚定,“建国,你说句话,你是想跟着你妈过,让两个儿子继续吃窝窝头穿补丁衣服,还是想跟我分家,咱们自己过,我保证以后让娃们天天都能吃上鸡蛋,过年还能穿新衣服。”
陈建国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刨子重得像千斤。他活了三十二年,从来没想过分家这回事,从小他爹就告诉他,爹妈的话就是天,兄弟不分家才是一家人。可他看着林秀芳怀里的鸡蛋,又看着躲在西屋门口扒着门框看的两个儿子,明宇的小手指塞在嘴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鸡蛋,咽口水的声音他站在院门口都能听见,明轩攥着弟弟的手,小脸上满是不安,手指都抠破了门框上的木屑。
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半天都没说话。
“你看你看!你男人都不答应!”张桂兰得意得不行,叉着腰就要过来抢鸡蛋,“我就说我儿子孝顺,不可能听你这个婆娘的挑唆!赶紧把鸡蛋给我,不然我真对你不客气了!”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的声音闷闷的,从烟雾后面传出来,张桂兰的手顿在半空中,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建国?你说啥?”
“我说,鸡蛋留十个给娃,剩下十个给建红。”陈建国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的时候个子很高,比张桂兰高了一个头,“分家的事……以后再说,但是鸡蛋必须给娃留一半。”
林秀芳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翘了一下。她知道,这男人骨子里不是坏,只是懦弱了一辈子,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张桂兰气得浑身发抖,看着陈建国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旁边站着的王婶,真闹大了明天陈建红相亲的事黄了才是得不偿失,她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秀芳一眼:“行!我今天就给我儿子面子!十个就十个!我告诉你们,你们别得意,早晚有你们后悔的那天!”
说完她一把夺过林秀芳递过来的十个鸡蛋,拽着还想再说什么的陈建红就往堂屋走,走的时候还狠狠踹了一脚院子里的鸡,吓得鸡扑棱着翅膀叫了半天。
王婶见没热闹看了,也连忙打了个招呼走了,院子里瞬间就剩下他们四口人。
明宇见没人了,才敢从西屋跑出来,拽着林秀芳的衣角,小声问:“妈,真的有鸡蛋吃吗?”
“有,妈现在就给你们煮。”林秀芳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进了屋,陈建国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林秀芳拿了四个鸡蛋放进锅里,剩下的六个小心藏在炕洞的瓦罐里,上面盖了一层干草。明轩蹲在灶边帮她烧火,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小声说:“妈,你刚才好厉害,奶奶都不敢骂你了。”
“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们,妈就保护你们。”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鸡蛋煮好了,捞出来泡在凉水里,剥了皮,蛋白滑溜溜的,咬一口,蛋黄油都往外冒。明宇咬了一大口,嘴角沾着蛋黄,笑得眼睛都弯了:“妈,鸡蛋好甜!”
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靠在门框上看着母子三个,手里还攥着那个皱巴巴的烟盒,烟烧到了手指他才反应过来,疼得嘶了一声。
林秀芳递给他一个剥好的鸡蛋,他接过来,握在手里热乎的,半天都没吃。
“分家的事,我不是说着玩的。”林秀芳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声音很稳,“你也看见了,妈心里只有大哥和建红,我们在这个家待着,永远都抬不起头,娃们也永远过不上好日子。你手艺好,我又能干活,我们自己过,肯定比现在强。”
陈建国咬了一口鸡蛋,香得他鼻子都有点酸。他长这么大,吃鸡蛋的次数也不多,每次都要让给大哥和妹妹。他看着两个儿子吃得满脸都是蛋黄的样子,又看着林秀芳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半天憋出一句:“让我……再想想。”
林秀芳没逼他,她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今天他能站出来帮她说话,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窗外的夕阳把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杏花落在窗台上,飘进来淡淡的香味。明轩把自己吃剩的半个鸡蛋递到陈建国嘴边,小声说:“爸,你也吃,甜。”
陈建国接过那半个鸡蛋,塞进嘴里,甜得他眼睛都有点发涩。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晚霞,第一次觉得,或许林秀芳说的是对的,他们的日子,真的能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