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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行业危机 2007年8月15日,入伏的第三周,滨城的天热得像个扣着的蒸笼,秀林家居总部三楼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到十六度,还是压不住满屋子的躁气。长桌旁坐了二十多个全省各地的经销商,前排的张老板把刚印的“简居”家具报价单“啪”地拍在桌上,嗓门大得震得杯子里的茶水晃:“林总,陈厂长,不是我们不仗义,你看看人家北欧来的这个外资牌子,同样大小的四门衣柜,板式的才卖九百八,咱们的实木成品柜最少要一千六,差了快一倍!我那店这个月就卖了三套,再这么下去,我房租都赚不回来!” 他一开口,底下的经销商纷纷附和,有的说自己店里堆了十几万的货卖不动,有的要求公司给降价补贴,还有的干脆直接说要退代理权,去做简居的经销商。陈建国坐在主位旁边,手指捏着烟盒捏得变形,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管了十年生产,知道秀林的实木家具用的都是东北来的老榆木、橡木,光木料成本就快八百,再加上人工、油漆、运输,卖一千六已经是薄利,再降价就得赔本。 “大家先静一静。”林秀芳敲了敲桌面,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简居的情况我比你们清楚,三个月前进的本省市场,靠低价和标准化板式家具抢了三成份额,不光是咱们,本地所有做实木家具的牌子都受影响。” 她顿了顿,把面前的一叠问卷推到中间:“这是上个月我们市场部做的用户调研,你们看看,现在买家具的主力都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嫌成品家具尺寸不合户型,款式老气,反而愿意多花钱做符合自己需求的。上周有个客户找我们定制了一套适合老人住的房子,所有家具都做了圆角处理,还给她孙子做了带滑梯的高低床,整套下来三万二,比你们卖二十套成品衣柜赚得都多。” 话音刚落,就有经销商撇嘴:“林总,定制那是小打小闹,能卖几套?咱们靠的就是走量,总不能全公司上下等着那几个定制订单吃饭吧?” “就是啊,再说咱们工人都做惯了成品,哪会做什么定制,到时候做砸了反而砸招牌。” 陈建国这时候开口了,他把手里的一叠图纸摊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修改标记:“这个大家不用担心,我上个月已经带着工坊里的老工人试做了十几套定制的样品,工艺都是成熟的,而且我想好了,以后定制的家具,每套都刻上咱们秀林的logo,还有我那老刨子的标记,终身保修,坏了免费上门修,绝对砸不了招牌。” 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陈明轩推了推眼镜,把自己的戴尔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做的彩色市场分析表:“各位叔叔阿姨,我算过,咱们现在做成品家具的净利润是8%,定制家具的净利润能到35%以上,而且不用压库存,接了订单再生产,资金周转也快。我上周在大学城做了调研,一百个准备结婚的年轻人里,有六十八个愿意多花20%的钱做定制家具,市场需求很大的。”他刚高考完,在家等成绩,这段时间天天泡在市场里做调研,脸都晒黑了两个度,做出来的报告比市场部的还详实。 正说着,会议室门被推开了,大哥陈建业探了个脑袋进来,看见一屋子人,嘿嘿笑了两声:“秀芳,建国,忙着呢?我有点事找你们。” 林秀芳皱了皱眉,还是让他进来了。陈建国知道他哥又是来给亲戚找工作的,果然,陈建业刚坐下就开口:“你小舅子今年中专毕业,学的木工,你看能不能安排到厂里当个技术员?不用干活,挂个名每个月开三千块钱就行。” “不行。”林秀芳直接拒绝,“厂里招人都要走招聘流程,得考过技能测试,试用期合格才能留,就算是亲戚也不能例外。” 陈建业脸拉了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报价单,阴阳怪气地说:“哟,我还不知道你们公司遇到难处了呢?外面都传你们快被外资牌子挤垮了,我好心给你们送人手,你们还不领情?我劝你们啊,别折腾什么定制,赶紧跟着人家做板式家具,降降成本,不然到时候赔得底朝天,可别回来找爸妈哭。” “这就不劳大哥操心了。”林秀芳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公司怎么做,我们自己心里有数,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吧,我们正开会呢。” 陈建业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他一走,会议室里反而静了下来,张老板盯着明轩电脑上的调研表看了半天,最先开口:“林总,你说的这个定制,我愿意试试,我那店隔出来半间做体验区,先放两套样品看看。” 有他带头,其他经销商也纷纷点头,最后定下来,每个地级市的经销商都拿出三分之一的店面做定制体验区,公司给补贴一半装修费,陈建国负责带工人赶制第一批二十套样品,明轩负责给经销商做培训,教他们怎么跟客户沟通需求,怎么量尺寸画草图。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外面的天刚擦黑,林秀芳和陈建国走在厂区的路上,风一吹,才觉得后背的衬衫都湿了。“刚才真怕你答应我哥的要求。”陈建国松了口气,掏出烟点了一根,“要是真让他小舅子进来挂名拿工资,其他工人该有意见了。” “我能答应他吗?”林秀芳笑了笑,“咱们这公司是你一刨子一刨子刨出来的,是两个儿子跟着我们从小板凳卖起来的,哪能让亲戚过来瞎霍霍。” 两人回到家的时候,明宇正光着膀子在客厅练俯卧撑,旁边放着个电子计时器,看见他们回来,抹了把汗笑道:“妈,爸,你们回来了?我刚才听王强叔叔说公司遇到事了?要不要我去店里帮忙发传单啊?我这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体能训练之余还能当免费劳动力。” “不用你帮忙发传单。”林秀芳揉了揉他汗湿的脑袋,“你好好练你的体能,明年就该考警校了,别分心。” “那我给咱们定制店设计个书架行不行?”明宇眼睛亮了,蹦起来跑去书桌拿了张速写纸,上面画了个带小警徽造型的儿童书架,层板还做了防掉书的挡边,“就做这种,卖给那些想当警察的小朋友,肯定受欢迎!我都问过我们班好几个师弟了,他们都说要是有这样的书架,肯定让爸妈买。” 陈建国被他逗笑了,接过图纸看了半天:“行,你这设计得还挺实用,明天我亲自给你做样品,放在咱们第一家体验店里当镇店展品。” 晚上十点多,林秀芳端着熬好的绿豆汤去后院的工坊,陈建国还在那打磨定制衣柜的样板,用了十几年的老刨子放在旁边的木凳上,刃口磨得发亮。他的手背上沾了点木屑,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细纹,干活的时候还是像当年做第一个结婚衣柜的时候那么专注,连她进来都没发现。 “歇会吧,喝碗绿豆汤,刚冰过的。”林秀芳把碗递给他,“今天幸亏你提前做了那么多样品,把图纸拿出来,不然那些经销商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陈建国喝了口绿豆汤,凉丝丝的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叹了口气:“我前几个月就觉得,总做千篇一律的成品不行,之前好多客户过来问能不能改尺寸、加抽屉,我就想着试试定制,没想到刚好赶上这次的事。你还记得咱们刚分家的时候,接的第一个订单就是邻居王姐结婚要的衣柜,那时候人家说要加个放首饰的暗抽屉,你还特意给人家画了个图,现在想想,那时候不就是最早的定制吗?” 林秀芳愣了愣,确实,那时候她刚重生,总想着要做不一样的东西,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为了扩产能走了标准化的路子,反而把最开始的优势给忘了,这次的外资冲击,反而把她打醒了。她抬头看了看工坊墙上挂的旧账本,封皮都磨得起毛了,那是刚分家的时候她用来记家里开销的,后来记工坊的流水账,现在公司有了专业的财务团队,用了ERP系统,但她还是舍不得扔,这账本上记的,是他们一家子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脚印。 “你说咱们这次转型能成吗?”陈建国忽然问,指尖摩挲着刨子的木柄,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做了这么多年的成品,突然转定制,他心里也没底。 “肯定能。”林秀芳笑得笃定,她可是从2026年回来的,她知道再过几年,定制家居会成为市场主流,秀林有手艺,有口碑,又赶在了风口上,怎么可能不成,“咱们有你这个手艺最好的木匠,有明轩那个脑子活的商业天才,还有明宇这个活招牌,怎么可能不成?” 正说着,明轩抱着笔记本电脑跑了进来,脸上满是兴奋:“妈,爸,刚才有个客户看见我发的朋友圈,说要定一套全屋定制,明天就过来量尺寸!是我同学他哥,刚买了婚房,预算四万,说就要咱们这种纯实木的,环保,还能按照他的想法改款式!” 陈建国眼睛一下就亮了,把手里的样板一放:“行,明天我亲自去量!保证给人家做的妥妥帖帖的!” 林秀芳站在旁边,看着父子俩凑在一起看电脑上的户型图,暖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灯光落在他们身上,连空气中漂浮的木屑都泛着光,心里踏实得不行。刚分家的时候,他们只有三间漏雨的老屋,一口破锅,二百斤带着虫眼的玉米,那么难的日子都过来了,现在这点风浪算什么?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窗外的蝉鸣一阵接着一阵,风里裹着院角栀子花香,夏天虽然燥热难耐,但秋高气爽的丰收,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