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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丈夫的礼物 2005年4月22日,暮春的风卷着槐花的甜香飘进秀林家居的生产车间,刚打磨好的实木家具散着淡淡的松木香,混在一起闻着格外舒服。林秀芳蹲在地上摸了摸新做的中式床头柜的边角,指尖划过光滑的漆面,满意地点头:“这个弧度可以,之前的款太尖,家里有小孩的容易磕着,就按这个样板量产。” 旁边跟着的设计部小姑娘吐了吐舌头:“林总,您是不知道,这样板陈厂长前前后后打了三次,说榫卯差了一毫米都不行,我们都快被他磨疯了。” 林秀芳忍不住笑出声。这几年陈建国管生产抓技术,从前那个蹲在门槛上只会闷头抽烟的懦弱木匠,早就成了全厂最服众的技术大拿,认死理的毛病半点没改,只是从前是被父母骂不敢吭声的认怂,现在是对着手艺半分不肯妥协的认死理。她刚要说话,生产经理王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姐,你看见我师父没?这半个月他天天泡在二楼那间私人木工房,门反锁着连我都不让进,问他就说在研究新玩意儿,神神秘秘的,别是偷偷做什么好东西藏着呢。” “他那点爱好,除了木头还能有什么?随他折腾去。”林秀芳摆了摆手,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嗡嗡震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家”的字样,她接起来,就听见大儿子明轩清朗朗的声音:“妈,你下班早点回来啊,我跟明宇都跟老师请了假,今天晚自修不上了,在家等你。” “这好好的上什么假?又闹什么幺蛾子?”林秀芳皱了皱眉,最近明轩刚上高二,明年就要高考,明宇也初三了,正是要紧的时候。 “哎呀你就别管了,反正早点回来就是!”明轩笑嘻嘻地挂了电话,林秀芳哭笑不得,掏出包里的记事本翻了翻,看到页脚用铅笔标着的小小的“4.22生日”,才猛地反应过来——今天是她39岁的生日。她这些年忙着跑市场开分店,从来没把生日当回事,要不是去年明轩偷偷在她记事本上标了,她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 风从车间的窗户吹进来,拂过她耳边的碎发,林秀芳忽然就晃了神。上辈子的39岁是什么样?那时候陈建国上山砍木料摔断了腿,家里欠了两万多的外债,明轩刚拿到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半夜偷偷撕了跑去工地当小工,15岁的明宇天天跟人打架,就为了抢工地上没人要的废铁卖钱换医药费。她生日那天,煮了个鸡蛋想给陈建国补身体,被张桂兰堵在门口骂了半小时,说她不孝有好东西自己藏着吃,最后那个鸡蛋滚在泥地里,碎得一塌糊涂。 “林总?林总?”王强的喊声把她拉回神,林秀芳眨了眨眼,把眼底的涩意压下去,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想起点以前的事,我先下班了,车间这边你们盯着点。” 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过街角的花店,她停下来买了束香槟玫瑰,从前她总觉得买花是浪费钱,这几年日子好过了,才慢慢爱上这些没用的小浪漫。推开家门的瞬间,“嘭”的一声脆响吓了她一跳,明宇举着个彩喷筒笑得一脸灿烂,彩色的亮片落了她一身,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个奶油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妈妈生日快乐”,糖醋排骨和可乐鸡翅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陈建国系着个天蓝色的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碗番茄鸡蛋汤从厨房出来,脸上还沾着点面粉。 “你看你爸,非要自己做蛋糕,奶油抹了一脸,跟个花猫似的。”明轩靠在沙发上笑,手里举着个文件夹,“妈,先看我的礼物!” 林秀芳接过文件夹翻开,是明轩手写的《2005年省外门店供应链优化方案》,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三个省外门店的进货成本、物流费用,还有他算出来的优化方案,最后一页写着“按此方案执行,每年可节约成本约82万元”,字迹工整,数据算得清清楚楚,连一块钱的零头都没差。“我这半个月跟着李会计跑了南京、苏州、上海三家门店,跟着仓库盘了半个月的货算出来的,就当给你的生日礼物。”明轩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等我考上浙大,学了更专业的管理知识,肯定能帮你省更多钱。” “我儿子真厉害。”林秀芳摸着方案上的字迹,心里暖得不行,刚要说话,明宇举着个明晃晃的金牌凑了过来,塞到她手里:“妈,我的礼物!上周市中学生运动会三千米的金牌!我体育测试全优,明年考警校肯定稳了,等以后我拿了军功章,再给你当生日礼物!” 金牌还带着点少年手心的温度,林秀芳抬头看着小儿子,当年那个被木刺扎了手都憋着不哭的小团子,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八的个子,皮肤晒得黝黑,眼神亮得像星星,浑身都是少年人的朝气。她把两个儿子搂在怀里,刚要说话,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手里攥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有点局促地递了过来:“该、该我的了。” 林秀芳愣了愣,接过绒布盒打开,指尖刚碰到盒盖就顿住了——那是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首饰盒,木头的牛毛纹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刻着两枝缠枝莲,花瓣雕得栩栩如生,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最底部刻着八个秀气的小字:风雨同舟,十年偕老。 “这是我攒了半年的紫檀边角料,上次去东北进木料的时候收的,都是上好的老料。”陈建国挠了挠头,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每天晚上抽两个小时做,做坏了三个,这个是第四个,刚好今天早上刚打磨完。你看看里面,我放了点东西。” 林秀芳掀开绒布的边角,眼眶一下子就热了。绒布下面压着的,是1996年她攒的第一笔私房钱,皱巴巴的毛票和分币,一共23.5元,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旁边是第一次赶集卖板凳挣的38块钱里的两张旧十元,当年她怕被婆婆搜走,藏在鞋缝里藏了半个月;还有两个儿子小时候掉的第一颗乳牙,用卫生纸包着,上面还写着明轩7岁、明宇5岁的字样;最下面压着半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她攥在手里攥得全是褶子的分家协议的边角。 “1996年的今天,你在柴房醒过来,第一句话就说要分家。”陈建国坐到她身边,声音有点哑,伸手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那时候我还觉得你疯了,想着这辈子就跟着我爸妈过,忍忍就过去了,是你推着我往前走,从三间漏雨的老屋,到现在全国二十多家门店,两个儿子这么有出息。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这盒子就算我给你的赔礼,赔你当年跟我受的那些苦,也赔你这十年跟着我熬的日子。” 林秀芳握着那个温凉的紫檀盒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盒盖上,说不出话来。刚重生那时候,她看着陈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的样子,不是没怨过,怨他懦弱,怨他愚孝,可这十年走过来,他从不敢跟父母顶嘴的软性子,变成了敢挡在她前面跟来闹事的泼皮拍桌子;从前他做家具只敢照着老样子做,现在敢带着设计部研究新中式款式,拿了全国的家具设计金奖。他从来没说过什么甜言蜜语,可他把所有的心意,都刻在了这小小的紫檀盒子里。 “哎呀爸妈你们别哭啊,吹蜡烛了吹蜡烛!”明宇凑过来嚷嚷,把蛋糕上的蜡烛点上,关了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烛光照得一屋子人脸上都暖融融的。林秀芳许了愿,刚吹完蜡烛,脸上就被明宇抹了一把奶油,惹得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正闹着,门铃响了,林秀芳开门一看,是张桂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玻璃罐子,还有两双织得厚厚的毛线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我知道你今天过生日,给你腌了罐糖蒜,你爱吃的,这袜子是我织的,春寒料峭的,你跟建国天天跑外,别冻着脚。”张桂兰把东西递过来,眼神有点躲闪,“我就不进去了,你们一家子吃饭吧,我回去跟你爸还有你大哥他们吃。” 说完她转身就走,林秀芳看着她的背影,想起1996年她在柴房醒过来,张桂兰叉着腰站在门口骂她装病的样子,忽然就觉得那些恨啊怨啊,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淡得没影了。她喊了一声:“妈,等下!”转身拿了两盒刚进口的营养品塞给她,“这是明轩上次去上海买回来的,你跟我爸补身体,有空常过来吃饭。” 张桂兰愣了愣,接过营养品,点了点头,转身走的时候,林秀芳看见她抬手擦了擦眼睛。 晚上收拾完碗筷,两个儿子回屋写作业,林秀芳和陈建国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她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手里摸着那个紫檀首饰盒,风一吹,阳台种的月季花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等以后我们退休了,就回村好不好?”陈建国搂着她的肩膀,声音慢悠悠的,“把当年那三间老屋翻盖成小院子,我打一整套实木家具,你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明轩的儿子再过两年就出生了,明宇以后也有孩子,我们就领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玩,什么都不用管,就过清闲日子。” “好啊。”林秀芳笑着点头,打开首饰盒,摸着里面那叠皱巴巴的旧票子,想起2026年她病逝的时候,两个儿子跪在她病床前哭的样子,现在再看眼前的灯火通明,一屋子的暖意,忽然就觉得,重来这一辈子,真的太值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紫檀盒子的“风雨同舟”四个字上,泛着温柔的光,十年的日子一晃就过,剩下的好几十年,全都是稳稳当当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