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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婆家借钱 1998年5月6日,刚过立夏,风里已经裹着麦熟的热气,路边的泡桐树落了满地紫白色的花,踩上去软乎乎的。秀林家私的店里堆着刚刷完清漆的新婚组合柜,清漆的香气混着外面的麦香飘得老远,林秀芳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明轩趴在旁边算这个月的木料成本,铅笔在本子上划得沙沙响,明宇蹲在工坊门口逗王强养的小黄狗,时不时传来两声脆生生的笑。 陈建国刚把给供销社打的一批货点完,擦着额角的汗走过来,说下午要去乡下周庄送两套衣柜,问林秀芳要不要一起去,顺便绕到娘家看看她妈周淑芬,前阵子捎信说咳嗽老不好,他特意留了半罐蜂蜜要带过去。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店门口传来拍大腿的嚎哭声,张桂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沾着草屑,一进门就往地上坐,拍着腿干号:“造孽啊!老二家的你心咋这么狠啊!你爹躺在卫生院要救命,你居然还在这吹着凉风数钱!” 她这嗓子一喊,周围开铺子的邻居、过路的村民瞬间围了过来,乌泱泱堵了半条街,都伸着脖子看热闹。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先稳着神站起来,伸手要扶她:“妈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我爹咋了?” “咋了?被你气的!”张桂兰一把挥开她的手,坐在地上蹬着腿哭,“你爹今早去麦地里拔草,一头栽倒了,卫生院说摔成了脑震荡,要交三百块押金,还要拿药输液,前前后后得五百块!你大嫂说家里钱都买了化肥拿不出来,我不找你找谁?” 旁边围着的人立刻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凑过来劝:“秀芳啊,老人治病是大事,你家现在开着这么大的店,五百块还不是随手就拿出来了,赶紧给你妈吧,别耽误了治病。” 还有人跟着附和:“就是啊,孝顺老人是本分,可不能抠这点钱。” 林秀芳扫了人群一眼,看见王翠花拎着个菜篮子躲在后面,眼神躲躲闪闪的,立刻就明白了大半,她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妈,前儿我还看见大哥拉了一整车红砖回家盖偏房,连院子的围墙都要换成水泥的,怎么连五百块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去年分家的时候,族里长辈都在场,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爹娘的养老钱、医药费都由我和大哥对半摊,你怎么就只来找我们要?” 张桂兰哭声一顿,随即嚎得更凶了:“你大哥当村干部应酬多,钱都花在公事上了!你家现在开着大店赚大钱,多出点怎么了?我养儿子这么大,要点医药费还要跟我算这么清楚,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啊!” 她撒泼撒得惯了,以前只要一哭一闹,陈建国肯定立刻就软下来,要多少给多少,可这次她哭了半天,没等到陈建国过来劝,抬头就看见陈建国皱着眉站在林秀芳身边,脸色沉得很:“妈,分家协议是你和爹、还有族里三个长辈都签了字的,养老对半摊,这话你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前两个月大哥说要盖偏房,拿了爹攒了一辈子的两千块养老钱,这事你没跟我们说吧?现在爹生病,本来就该先把那两千块拿出来用,不够的我们再对半摊,你现在全来找我们要,没这个道理。” 张桂兰愣了,她没想到以前连跟自己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二儿子,居然敢当众顶她,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建国的鼻子骂:“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啊!你爹辛辛苦苦攒钱供你学木匠,现在要点医药费你都推三阻四,我今天就去找族长,让他评评理,看你这个不孝子还有脸在村里待不!” “你找谁评理都没用。”王翠花这时候从人群后面挤进来,装模作样地扶张桂兰,阴阳怪气地说,“哟,二弟二弟妹,你们现在当大老板了,连亲爹的命都不管了?村里人可都看着呢,你们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大嫂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林秀芳抱着胳膊,冷着脸看她,“爹是我和建国的爹,又不是建国一个人的,你家拿了爹两千块盖房,现在爹生病,你一分钱不出,反倒来说我们不孝?你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王翠花脸一红,梗着脖子喊:“那是爹自愿给我们的!我们凭啥拿出来?你们赚得多,本来就该多出!” “哦?给你们的就是自愿的,给我们的就该是理所应当的?哪有这个道理?”林秀芳转身从柜台的钱匣子里点出两百块钱,“啪”地拍在柜台上,“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爹生病了,该我们出的我们一分不会少,这两百块我们先垫上,但是必须打借条,等爹出院了,所有医药费单子都拿出来,我们和大哥对半摊,多退少补,要是不打条,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 “啥?我当妈的拿儿子的钱还要打借条?传出去别人笑死!”张桂兰瞪着眼,嗓门提得更高了。 “你也知道怕被人笑啊?”林秀芳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当初把我们赶去村西头三间漏雨老屋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笑?你当初收了建国偷偷接私活赚的五十块钱,转头给你闺女买新衣服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笑?你闺女冒充客户订十套家具又反悔,坑我们定金的时候,怎么不怕别人笑?今天这钱,要么打条拿走,要么你就回去找大哥要,你选一个。” 周围的人听见这话,都开始对着张桂兰和王翠花指指点点,当初分家的事全村人都看在眼里,张桂兰偏心偏到胳肢窝,把好地、新家具、大半存款都给了老大,只给老二家分了三间漏雨的破屋、二百斤陈玉米,谁心里都有数。刚才还劝林秀芳出钱的几个邻居,也都闭了嘴,转而开始劝张桂兰:“他婶子,秀芳说得也有道理,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打个条也没啥。” 张桂兰坐在地上哭了半天,见没人帮自己说话,卫生院还等着交钱,再不交医生就要停药了,没办法,只好拍着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眼泪嘟囔:“打就打!我还能赖你这点钱不成?我看你以后要不要我给你带孩子!” 林秀芳也懒得接她的话,转头让明轩拿了张作业本纸,又递了钢笔和印泥过去。明轩特意把纸裁得整整齐齐的,仰着小脸一字一句地说:“奶奶,你写清楚,今借到陈建国林秀芳人民币两百元整,用作爷爷的医药费,日后凭医药费单据两家平摊结算。” 张桂兰不认字,气得把笔推给陈建国:“我不会写!你写!我按手印!” 陈建国接过笔,刷刷刷把明轩说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还特意加了一句“此款为垫付医药费,不得挪作他用”,写完念了一遍给张桂兰听,确认没有问题,张桂兰才伸出大拇指,在印泥里沾了沾,恶狠狠地按了个红手印,一把抓过柜台上的两百块钱,啐了一口,拉着王翠花就走,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的,说没见过这么抠门、这么冷血的儿媳妇。 等人都走了,围观的邻居也散了,有相熟的刘婶子过来跟林秀芳递了杯凉开水,叹着气说:“秀芳啊,不是婶子说你,给公公交医药费还要打借条,传出去确实不好听,你这又是何必呢?为了两百块钱落个不孝的名声,不值当。” 林秀芳接过水,笑着给刘婶子塞了个刚做的实木小木梳:“婶子,你也知道我婆婆和大嫂的为人,这钱要是不打条,回头她们肯定说这是我们该出的,大哥一分钱都不会掏,以后养老的事全得压我们身上。我们不是舍不得这两百块,是不能惯着他们把我们当冤大头的毛病,该我们担的责任我们担,不该我们担的,我们一分钱也不多出。真要孝顺,等爹出院了我们买营养品去看他,比给不明不白的钱强。” 刘婶子叹了口气,握着小木梳喜欢得不行:“也是,你家婆婆那德性,确实做得出来,也就你能治得住她,换别的儿媳妇,早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了。” 等人都走了,店里又安静下来,陈建国蹲在门槛上抽了根烟,过来蹭到林秀芳身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刚才我还怕你真的不给钱,吓我一跳,毕竟是我爹,真要是耽误了治病,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林秀芳白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沾在衣服上的木屑拍掉:“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你爹毕竟是你爹,生病了我们该出钱出钱,该伺候伺候,但是不能不明不白的出。你也不想以后我们起早贪黑赚的钱,都被你妈拿去补贴大哥和小姑子吧?咱们现在生意刚起步,买木料、付工人工资、俩儿子上学,处处都要用钱,每一分钱都得花在明处。” 陈建国点了点头,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我知道,你做的对,换我以前肯定傻乎乎的就把钱给了,还得被我妈骂给少了。这两年我也算明白了,跟我家这种拎不清的亲戚打交道,就得亲兄弟明算账,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明轩拿着那张借条,小心翼翼地夹在专门放票据的铁盒子里,抬头推了推鼻梁上刚配的小眼镜:“妈,我刚才问过卫生院的王医生了,脑震荡住院输液大概要三百八十块,我们出两百,到时候大哥还要退咱们十块钱呢,我都记在账本上了。”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就你会算。” 明宇举着半根刚买的橘子冰棒跑过来,脸上沾着点冰棒渣:“妈妈刚才好厉害!把坏奶奶和坏大娘都骂走了!她们之前还骂爸爸是窝囊废呢!” 陈建国被逗笑了,弹了弹他的额头:“不许这么说奶奶和大娘,知道不?没礼貌。” 正说着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是林秀芳的弟弟林建军,他拎着一篮子刚从自家菜园摘的西红柿,进门就抹了把汗:“姐,我刚才路上碰到陈建红了,她到处跟人说你冷血,给公公交医药费还要打借条,村里人都在议论呢,你没事吧?别往心里去啊。” 林秀芳接过西红柿,红通通的还带着露水,她笑着塞了两个给明轩明宇:“我能有啥事,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啥说啥,日子是自己过的,只要我们一家子过得好好的,比啥都强。真要为了几句闲话就委屈自己,那日子也不用过了。” 陈建国给林建军倒了杯凉茶水,递了根烟:“建军你放心,你姐做得对,我都支持她,别人爱说啥说啥去,等过两年我们把生意做得更大,他们就没话说了。” 林建军看了看夫妻俩,知道他们俩现在一条心,也放下心来,坐了会儿就说要回去干活,临走还跟林秀芳说:“姐,妈最近咳嗽好多了,你不用惦记,有空回去看看就行。” 等林建军走了,已经到饭点了,林秀芳去后面的小厨房做饭,陈建国蹲在灶边帮忙烧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映得两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其实刚才我还有点担心,”陈建国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小声说,“怕你跟我妈吵起来,气坏了自己。” “我哪有那闲工夫跟她吵,”林秀芳切着土豆丝,刀工利落,嚓嚓作响,“只要你站在我这边,我啥都不怕,咱们把日子过红火了,比跟她吵一千句一万句都有用。等过两天爹出院了,我们买两斤鸡蛋、两斤红糖去看他,该尽的孝道我们尽,别的,她想都别想。” 陈建国笑了,伸手帮她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手上的茧子蹭过她的脸颊,有点糙,却暖得很:“嗯,以后我都站你这边。”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下来,明轩和明宇在院子里追着小黄狗跑,笑声传得老远,锅里的土豆丝炒得香飘四溢,墙上钉着的营业执照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红底烫金的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暖光。林秀芳看着灶火旁的陈建国,心里踏实得很,别人说她冷血也好,说她厉害也罢,她从来不在乎。她重生回来,本来就不是为了讨婆家的欢心,也不是为了挣什么好名声,她只要守住自己的小家,守着身边这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映得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是啊,日子还长着呢,那些嚼舌根的闲话,总有一天会变成羡慕的眼光,她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