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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丈夫的担当 1998年3月8日,惊蛰刚过三天,风里已经带了点暖融融的潮气,路边的杨树抽了嫩绿色的新芽,县城人民路的摊位上已经有人开始卖扎成串的迎春花花苞,五毛钱一串,买的大都是打扮得鲜亮的年轻姑娘。 林秀芳早上开门的时候还跟陈建国念叨,今天是妇女节,中午让厨房多炖两斤五花肉,给店里的工人加个菜,再给每个师傅发二十块钱的过节费。这俩月店里的生意好得超出预期,定制订单排到了五月份,陈建国带着王强和四个木匠在后面的小院子里赶工,锯木声、刨木声从早响到晚,连明轩放学了都会趴在柜台上帮着算料,算得比做数学题还认真。 她正蹲在店门口擦展示架上的灰尘,就看见两个穿藏蓝色制服、戴大檐帽的人走了过来,胳膊上别着工商局的红袖章,脸板得很紧。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迎上去,就听见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开口:“谁是这家店的负责人?我们接到群众匿名举报,说你们这里无照经营,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店先暂时封了。” 这话一出口,后面院子里干活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搁以前遇到这种跟公家打交道的事,陈建国早就攥着刨子躲到一边蹲墙角抽烟了,指望着林秀芳出头应付,他打小就怕穿制服的,以前村里来收农业税,他都能躲到柴房里待半钟头,更别说跟工商局的人对话了。 可这次林秀芳刚要开口,就看见陈建国把手里的刨子往工作台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了过来,先从口袋里掏出两盒大前门递了过去,语气稳得很:“同志你好,我是这家店的法人,我叫陈建国,有啥问题你跟我说,我来解决。” 林秀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脸上还沾着点木屑,平时总是垂着的眼睛亮得很,背也挺得笔直,跟之前那个一遇事就缩脖子的木匠判若两人。 高个子的工商局工作人员接过烟,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有人举报你们开业俩月了还没办营业执照,属于非法经营,按照规定要停业整顿,还要罚两千块钱。” “同志你先别急,”陈建国把人请到店里的板凳上坐下,转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来一沓纸递过去,“我们不是故意不办执照,这不是刚开业事多,上个月就把材料递上去了,这不还差个消防验收的证明吗?你看这是我们的场地租赁合同,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之前给县教育局做办公桌椅的合同,我们都是正经手艺人,绝对不是违法经营。” 他递过去的材料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夹子夹好了,连之前村里工坊的营业执照复印件都附在后面,看得那两个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脸松了点:“材料都准备好了怎么不赶紧交?人家举报到我们局里,我们也不能不来查。” “是是是,是我们的问题,”陈建国陪着笑,“这两天正打算去局里提交呢,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明天一早就把剩下的材料补齐了送到你们局里,要是有啥不符合规定的地方我们马上改,你看我们这店里还压着二十多套客户的订单,都是赶着结婚用的,这要是封了店,人家婚期都耽误了,也不太好是不是?” 两个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下,又去后面的院子里看了看,确实堆的都是正经木料,也备了三个灭火器,安全措施做得还行,最后点了点头:“行,给你三天时间,把所有材料补齐了送到工商局个体科,要是到时候还办不下来,我们就真的封店罚款了啊。” “哎哎好,我保证三天之内办好,麻烦两位同志跑一趟了。”陈建国把人送到店门口,还塞了两个刚做的实木小板凳过去,“这是我自己做的,不值钱,你们拿回去坐。” 等人走了,林秀芳还站在原地没回过神,她之前已经做好了自己去跑手续的准备,甚至连应对罚款的说辞都想好了,没想到陈建国这次居然站在了前面。她凑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行啊你,什么时候把材料都准备齐了?我怎么不知道?” 陈建国挠了挠头,脸有点红:“前俩月你忙着接订单看店,我就抽空把需要的材料都整理了,之前一直没敢说,怕我嘴笨办不好,反而给你添乱,今天这不赶上事了吗?刚好我去跑,你就在家看店,不用跟公家的人打交道,省得受气。” 当天下午陈建国就揣着材料去了工商局,林秀芳在店里一边忙活一边还担心,怕他被人刁难,等到天快黑的时候他才回来,棉服外套上沾了点灰,手里攥着个清单,一进门就说:“问清楚了,还差两个证明,一个是消防的合格证明,一个是街道开的经营场所证明,明天我一早就去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建国就揣了两个窝窝头出门了,林秀芳起来的时候只看见锅里温着的小米粥,还有他留在桌上的字条,说他中午不回来吃饭,让她不用等。 明轩背着书包要去上学,还跟林秀芳说:“妈,我爸昨天晚上查了半宿的资料,说办执照要啥材料都记在本子上了,肯定能办好的。” 果然,这三天陈建国每天都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脚都走肿了。第一天去消防中队开证明,人家管验收的干事下基层了,他在门口站着等了三个钟头,冻得鼻子通红,等到人回来,陪着人回店里检查了消防设施,又填了三张表,才拿到了合格证明。 第二天去街道开经营场所证明,房东一开始不肯签字,怕以后店里出了事担责任,陈建国连着去了房东家两趟,第一次去房东避而不见,第二次去他拎了个自己做的榫卯结构的小书架,都是用剩下的红木边角料做的,雕了简单的花纹,精致得很。房东本来就喜欢木器,一看见那书架眼睛都亮了,痛痛快快就在证明上签了字,还拉着他问能不能给自己家打个同款的大书架。 第三天去工商局交材料,刚好碰到陈建红从旁边的纺织厂出来,她这阵子听说林秀芳的店开得红火,正心里不平衡呢,看见陈建国揣着材料跑前跑后,立马凑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二哥,你可真是被林秀芳拿捏得死死的,以前你连跟村干部说话都不敢,现在倒好,被她支使得天天跑断腿,我要是你我可丢不起这人。” 搁以前陈建国听了这话,肯定就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了,这次他直接把材料往怀里一揣,脸沉了下来:“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上次你冒充客户订家具坑我们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呢,以后少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根。” 陈建红被他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看着陈建国头也不回地进了工商局的大门,气得跺了跺脚走了。 3月11号下午,陈建国攥着刚办好的营业执照回来了,红底烫金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秀林家私经营部”的字样,法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他一进门就举着执照喊:“秀芳!办下来了!” 林秀芳赶紧迎上去,接过那本还带着温度的执照,指尖都有点发抖。旁边的工人都围过来看,王强笑着喊:“师父你可真厉害,我还以为这执照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办下来呢!” 陈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找了个锤子钉子,特意把营业执照钉在了店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大街,路过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明宇放学回来,踮着脚摸了摸那红本本,仰着小脸喊:“我爸爸真厉害!以后再也没人敢来封我们的店了!” 晚上林秀芳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有红烧肉,有糖醋鱼,还有凉拌木耳,给每个工人都倒了一杯橘子汽水。吃饭的时候,陈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秀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今天办执照回来路过供销社买的,友谊牌雪花膏,你这阵子天天忙得脸都糙了,抹抹这个,就当是给你的妇女节礼物,晚了三天,你别嫌不好。” 林秀芳接过那盒雪花膏,铁盒子上印着穿旗袍的美女,还带着点陈建国口袋里的烟味和木头的香气,她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刚重生回来的时候,这个男人还蹲在门槛上抽烟,看着婆婆刁难她连个屁都不敢放,她跟他说要分家要创业,他还觉得她是异想天开,这才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已经能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了。 “哭啥啊,”陈建国慌了,赶紧给她递了个手帕,“是不是我买的不好?下次我给你买更好的。” “没有,”林秀芳擦了擦眼睛,笑了,“挺好的,我喜欢。” 明轩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我昨天跟着我爸去街道开证明了,我爸跟那个房东爷爷说话一点都不怵,那个爷爷还夸我爸手艺好呢!” 陈建国摸了摸儿子的头,看着林秀芳,眼神认真得很:“以前我总觉得,我就是个木匠,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啥责任都不敢担,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现在不一样了,咱们有店有生意,还有俩儿子,以后对外的事都我来跑,你就在家管管设计管管订单,不用啥都自己扛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林秀芳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眼角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手上布满了做木匠活磨出来的老茧,可他眼里的光,比窗外的路灯还要亮。她点了点头,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好,以后咱们俩搭配着干,肯定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录音机里放着当时最流行的《走进新时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青草香气。明轩和明宇趴在柜台后面,头挨着头玩刚买的玻璃弹珠,工人师傅们一边喝酒一边聊着下个月要接的订单,墙上的营业执照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林秀芳喝了一口橘子汽水,甜丝丝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她看着对面吃得满脸油光的陈建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重生回来,不止是要把日子过好,要把两个儿子培养成才,还要把这个被原生家庭磋磨得没了锐气的男人,拉起来,让他知道,他不是什么窝囊废,他是能撑起一个家的顶梁柱,是能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爱人。 陈建国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虎牙,跟个小伙子似的。林秀芳也笑,是啊,日子还长着呢,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