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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进城开店 1998年1月12日,小寒刚过七天,西北风卷着碎雪沫子刮得人脸疼,哈气一出口就凝在睫毛上结层白霜,县城主街的柏油路面结着薄冰,自行车轱辘碾过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林秀芳攥着皱巴巴的租赁合同站在挂着红布的招牌底下,鼻尖冻得通红,嘴角的笑却压都压不住——盼了大半年的县城门店,终于落定了。 这事前前后后跑了俩月。自打去年接了三所学校的订单,工坊的产量稳了,手头也攒下了余钱,林秀芳就动了进城开店的心思。之前都是客户找上门订做,散客单少,大多靠熟人口口相传,想把生意做大,总得有个固定的门脸才行。她趁送家具的间隙跑了七八趟县城,把大街小巷的空门面都摸了个遍,最后才相中了这处:位置在县城最热闹的人民路中段,左边是县供销社的百货大楼,右边连着三个单位家属院,后面带个二十多平的小院子,既能当仓库放木料,又能支两台机器做小活,刚好是她想要的“前店后厂”格局。 最开始房东还不乐意租给她,见她穿得朴素,又是个农村来的妇女,叼着烟卷撇着嘴说:“这店面之前是开杂货铺的,租金可不便宜,一个月三百,最少得交半年的,你要是租来做小买卖赔了,我可不退押金。” 林秀芳也不恼,从布包里掏出一沓订单和客户写的感谢信,还有几张新式组合柜的照片递过去:“大哥你放心,我是做家具的,旁边这几个家属院年底不少结婚的,我这家具比百货大楼卖的便宜两成,手艺也有保证,你看这是之前给县教育局做的办公桌椅合同,还有乡中学的订单,肯定不会欠你房租。”说完直接掏出用报纸包好的一千八百块钱放在桌上,“这是半年的租金加五百块押金,你点点,要是没问题咱今天就签合同。” 房东看着厚厚一沓订单,又捏了捏手里沉甸甸的票子,立马换了笑脸:“哎呀大妹子我刚才就是开玩笑,你这么爽快的人我还是头回见,行,合同我早准备好了,咱现在就签!” 签完合同回去的路上,陈建国骑着二八大杠带着她,风灌进衣领里,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嗓门亮得很:“我之前还担心你太冒进,毕竟一下掏出去两千多块,这要是赔了咱得大半年白干,现在看你都盘算好了,我就放心了,装修的事你不用管,我带王强他们来弄,最多十天就能弄完。” “那可不,我都算过了。”后座的林秀芳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冻得发硬的棉袄背上,“咱之前攒了半年的库存,有五个组合柜,八个衣柜,还有二十多个小板凳、脸盆架,开业搞个促销,肯定能卖得差不多,后面院子还能放料,以后县城的订单直接在这边做,不用来回往村里拉,能省不少运费。” 到家一说要开县城门店的事,俩儿子比他俩还兴奋。明轩抱着他的小计算器蹲在炕边噼里啪啦按了半天,举着本子跟她说:“妈,我算过了,租金半年一千八,装修买油漆钉子啥的要花两百,做展示架用剩下的木料不用花钱,总共成本两千,按现在每套组合柜赚两百算,卖十套就回本了,咱们开业三天搞促销,肯定能卖完。” 明宇举着他的塑料警哨晃得叮铃响:“我放假了就去店里帮你看东西,谁要是敢偷家具,我就吹哨抓他!” 一家人正商量得热火朝天,院门外传来张桂兰的大嗓门,不用想都知道又是来打探消息的。自打去年分家后二房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张桂兰三天两头就过来转一圈,见着啥都要酸两句。果然一进门看见桌上的租赁合同,她立马拍着大腿喊:“哎呀秀芳你是不是疯了?好好的村里工坊不够你折腾,还敢进城租门面?那县城的钱是那么好赚的?到时候赔的你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上!” 陈建国脸一下就沉了,刚要开口反驳,林秀芳按住他的手,笑着递了个小板凳给张桂兰:“妈你放心,赔不了,等开业了你过去捧场,我送你个新的小板凳,比你现在坐的结实多了。” 张桂兰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坐了没十分钟就灰溜溜走了,临走前还撇着嘴嘟囔:“我看你能得意几天,到时候赔了可别回来哭着找我们借钱。” 她走后陈建国气得摔了个茶缸:“我妈怎么就见不得我们好呢?” 林秀芳笑着给他递了杯热水:“管她呢,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等店开起来赚了钱,她自然就不说啥了。” 接下来的十天,全家老少齐上阵。陈建国带着王强和两个木工师傅去县城装修店面,用之前做家具剩的松木板打了一排展示架,刷上浅棕色的清漆,既省钱又好看,还透着木头本身的纹理,比市面上那些刷得花里胡哨的架子顺眼多了。林秀芳去县城的印刷厂印了几百张彩色传单,上面印着新式家具的照片,还写着开业福利:开业前三天,所有家具一律九折,满五百减三十,买组合柜送实木鞋架,进店就送小木凳优惠券。明轩放学了就带着明宇去各个家属院门口发传单,小脸冻得通红也不喊累,发完了还不忘跟人家说“阿姨叔叔你们去看看呗,我们家的家具可结实了”。 1月22号开业那天,天刚蒙蒙亮全家就起来了。陈建国找了朋友借了辆拖拉机,把村里库存的家具都拉到县城的店里,林秀芳特意买了一万响的鞭炮,挂在店门口的梧桐树上,八点十八分准时点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红纸屑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红地毯。 刚开业没十分钟,就涌进来一大群人,大多是之前收到传单的家属院居民,还有路过看热闹的。当时市面上的家具大多是笨重的深棕色雕花款,样式老气还贵,林秀芳家的家具都是她凭重生记忆画的简约款,线条利落,颜色浅,还加了很多实用的设计,比如衣柜里加了可调节的隔板,组合柜带专门放电视的抽屉,写字台下面有放键盘的托板,看得大伙啧啧称奇。 “哎呀这衣柜样式真好看,比百货大楼卖的那个好多了,多少钱啊?”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摸着衣柜门问,她下个月就要结婚,正愁买不到好看的家具。 “大姐你眼光真好,这是我们家的新款,开业打九折,下来是六百一十二块,比百货大楼同款便宜一百八十块,还送你个实木鞋架,要是现在付定金,我们还能免费给你上门安装。”林秀芳笑着介绍。 那姑娘一听比百货大楼便宜这么多,还管安装,立马就掏了定金:“行,我就要这个,你们腊月二十之前给我送到家就行!” 第一个单成了,后面的生意更是顺得不行。有个退休的老教师看中了书柜,说带玻璃门的刚好放他的藏书,当场就付了钱;还有个单位的后勤主任,看见他们家的办公桌椅结实,当场订了十套,说年后给办公室换。明轩蹲在柜台后面拿着计算器算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明宇拿着个小抹布,看见谁摸过家具就上去擦一下,还不忘跟人家说“我们家的家具用十年都坏不了”。 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有之前的老客户赵老师,他刚好来县城买年货,看见是林秀芳家开店,笑着说:“我就说你们家手艺好,迟早要开到县城来,给我拿个床头柜吧,我家那个旧的刚好坏了。”林秀芳说啥都不肯收他的钱,赵老师硬塞给她,说“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该给的得给”,临走还介绍了三个要做家具的同事过来。 开业头三天,店里天天人挤人,林秀芳嗓子都喊哑了,陈建国带着王强天天忙着送货安装,脚不沾地。到第三天晚上关门盘点的时候,林秀芳把钱匣子往柜台上一倒,零钱和整钱堆得满满当当,明轩拿着计算器算了三遍,抬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妈!爸!三天总共卖了八千七百六十二块!之前的库存全卖光了,还接了二十七套定制的订单!” 陈建国蹲在地上数钱,手都有点抖,他做了十几年木匠,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赚几百块,这三天赚的钱比他之前干两年赚的都多。他抬起头看着林秀芳,灯光落在她瘦了不少的脸上,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眼里的光比店里的灯泡还亮。 “秀芳,”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发颤,“之前我总觉得,我一个木匠,能把俩娃拉扯大,吃饱穿暖就不错了,跟着你干这一年多,我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过成这样。” 林秀芳笑着给他递了杯热茶水,走到门口掀开棉门帘往外看,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不远处的小摊在卖糖葫芦和冻梨,录音机里放着当下最流行的《心太软》,过年的味道越来越浓。明轩和明宇蹲在柜台后面,头挨着头数零钱,时不时笑出声来。 她回过头看着店里亮堂堂的灯光,看着墙上挂着的“秀林家私”四个烫金大字,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以后她还要开更大的店,做更好的家具,让“秀林”这两个字,不止县城的人知道,还要让全省、全国的人都知道。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炸糖糕的香气,陈建国走过来,悄悄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掌心里的温度传过来,踏实又安稳。林秀芳看着他笑,是啊,一家人在一起,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还有什么好怕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