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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口碑传播 1997年7月8日,刚入伏的天热得像个焖烧笼,院坝里晾的湿毛巾搭在绳子上,半个钟头就能晒得硬邦邦。林秀芳刚把最后一套课桌椅搬上乡中心校的卡车,额前的碎发已经湿得贴在脑门上,后背上的衬衫也洇出了好大一块汗印。 “林妹子,陈师傅,你们这活做得真是太扎实了!”太平乡中心校的王校长攥着林秀芳的手,另一只手“咚咚”敲了敲桌板,“我们之前找县城的木匠做的桌椅,用了两年桌腿就晃,你们这料实,榫卯又紧,用十年都没问题!我刚才给另外两个乡的校长打了电话,他们下半年要新修校舍,八十套课桌椅的活,都想交给你们做!” 旁边站着的两个校长也连连点头,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采购清单,脸上满是笑:“对对对,我们刚才都看过样品了,价格比县城便宜两成,还能送货上门,就定你们家了!” 陈建国手里攥着刚签完的三份合同,指节都因为用力有点泛白,搁在以前遇到这种场合,他早就躲到林秀芳身后了,现在却能抬起头,对着几个人稳稳地算工期:“王校长,八十套桌椅,我们现在有电锯电刨,二十五天就能交货,要是中间下雨耽误上漆,最多再延两天,绝对赶得上你们开学用。” 林秀芳端着刚从村头小卖部买回来的橘子汽水递过去,玻璃瓶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五毛钱一瓶,她特意让老板多冰了半个钟头:“各位校长放心,我们做活凭的就是良心,但凡有一套桌椅出问题,我们免费上门修,修不好全额退款。” 几个人喝完汽水,骑着二八大杠高高兴兴地走了,王强蹲在院坝边啃西瓜,啃得满脸淌汁,见人走了“嗷”一声蹦起来:“师傅师娘!咱们这是接不完的活啊!” 林秀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头看向院坝里堆得小山似的木料——这段时间订单接得密,原先的院坝已经堆不下了,新拉来的松木都靠到了邻居家的院墙根,前两天下暴雨,她连夜起来挪木料,还是淋坏了半块木板,损失了二十多块钱。她心里早就盘算了,得找个宽敞的地方做工坊,不然活越多越乱。 “建国,你还记得村头原先生产队的旧仓库不?”林秀芳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我前几天路过看见门都锁锈了,空了快十年了吧?咱们租下来当工坊怎么样?我问过村头的老人,那仓库有二百多平,放木料、堆成品、摆工具都够,屋顶补补漏就能用。” 陈建国愣了愣:“那仓库是大队的,管这事的是我哥啊,他现在是村副主任,之前我提过想借放个东西,他都推三阻四的,能租给咱们?” “现在不是借,是给钱租,又不占他便宜。”林秀芳把合同叠好塞进兜里,“走吧,咱们现在就去大队部问问,真要是他故意卡,我就去找村支书,之前村支书在村民大会上都说了,闲置的集体资产优先租给本村搞创业的村民,咱们这还能解决三个就业岗位呢,他没道理不同意。” 两口子走到大队部的时候,陈建业正跷着二郎腿在办公室吹风扇,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他俩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哟,二弟二弟妹这是发财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 林秀芳也没跟他绕弯子,直接把来意说了:“大哥,我们想租村头的旧仓库当木工坊,一年租金多少钱?我们按规矩给。” 陈建业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放下搪瓷缸子:“哎呀,你们不早说,上周张屠夫刚问过我,想租那个仓库当杀猪场,给四百块一年呢,我都快答应他了。” 林秀芳心里门儿清,张屠夫家的杀猪场去年就盖好了,哪用得着租仓库,这是陈建业故意坐地起价。她笑了笑,把手里的一沓订单往桌上一放:“大哥,你也知道我们这接的是教育局的订单,都是给学校做课桌椅的,算是给咱们村争光的事,村支书之前也说过,这类创业项目租集体场地有优惠,你要是为难,我就去问问村支书,看他怎么说。” 陈建业脸上的笑僵了僵,他哪敢真让林秀芳去找村支书,前几天村支书还特意跟他说,陈家二房做家具做的好,是村里的致富典型,能扶持就扶持。他顿了顿,换了副语气:“哎呀,都是一家人,我能为难你们吗?租给你们也行,一年就按三百块算,跟张屠夫给的价差不多。不过我有个条件,你看你们现在活多了要雇人吧?我小舅子之前也学过两年木匠,你把他招进去,工钱跟别人一样就行。” 林秀芳心里冷笑,陈建业那个小舅子她知道,二十多岁的人,好吃懒做,学了三年木匠连个板凳都做不方正,招进来不是耽误事吗?但她也没当场驳他的面子:“行啊,让他明天过来试工三天,手艺过关就留下,我们这做工要对客户负责,要是手艺不行,做出来的东西人家退货,我们赔不起。” 陈建业以为她答应了,高高兴兴地给他们开了租赁条子,还特意免了第一个月的租金,美其名曰“支持亲戚创业”。 第二天一早,陈建业的小舅子王虎就晃悠着来了,穿个花衬衫,嘴里叼着烟,连刨子都拿不稳,刨出来的木板歪歪扭扭,到处是坑,陈建国看了直皱眉,试工第一天就弄坏了两块松木,损失了三十多块钱。 第三天下午,林秀芳直接把三十块钱塞到王虎手里:“大兄弟,你这手艺我们这用不了,这三天给你算二十块工钱,再加十块木料损失费,你回去吧。” 王虎当时就急了:“我姐夫可是村副主任!你敢辞我?我看你这仓库是不想租了!” 正闹着呢,陈建业和张桂兰就来了,张桂兰一进门就拍着大腿哭:“林秀芳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现在赚了钱就不认亲戚了!你大哥好心给你介绍人,你还敢赶人?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你要是不留王虎,这仓库你别想租!” 陈建业也沉着脸:“二弟妹,你这就太不给我面子了,不就是弄坏两块木板吗?我赔你就是了,人必须留下。” 林秀芳也没生气,转身把之前给学校做的课桌椅拉过来,又把手里的合同拍在桌上:“妈,大哥,不是我不给面子,你们看看,这些都是学校的订单,要是用王虎做的东西,到时候桌椅用两年就坏了,学校退单,我们赔几万块钱,你们替我们赔吗?建国干了十几年木匠,凭的就是手艺好的名声,要是为了人情砸了招牌,我们一家四口喝西北风去?当年分家的时候,你们就给了我们三间漏雨老屋,二百斤玉米,我们走到今天全靠自己熬,没沾过家里一点光,现在我开工坊雇人,只看手艺,不看关系,谁来都一样。”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纷纷点头,当年分家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张桂兰有多偏心谁都知道,现在见她闹,也没人帮她说话。张桂兰闹了半天没人理,脸上挂不住,啐了一口转身就走,陈建业也灰溜溜地拽着王虎走了,临走前还撂下话:“你们给我等着!” 林秀芳也没往心里去,当天下午就在村头贴了招工告示,招三个手艺扎实的木匠,一天八块钱包午饭,做的好还有奖金。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就来了十几个人报名,陈建国亲自试工,刨木头、做榫卯、拼板凳,一下午就挑出了三个手艺最好的,其中有个六十多岁的老木匠李师傅,做了四十多年木工,榫卯手艺比陈建国还厉害,陈建国跟他聊了半天才知道,李师傅之前是县家具厂的老师傅,前几年厂子倒闭了就回了家,这次看见招工特意过来的。 “陈师傅你放心,我做的活,要是有一点毛病,你一分钱都不用给我。”李师傅随手刨了块木板,刨出来的木片薄得像纸,摸上去光滑得能照见人。 陈建国高兴得直搓手:“李师傅,您能来我们这真是太好了!我早就想跟您学学老式榫卯的手艺!” 接下来的三天,全家加上王强和三个木匠一起收拾旧仓库,屋顶的破瓦换了新的,墙上的窟窿用水泥补上,地面铺了一层碎砖头,扫得干干净净,陈建国还特意找了块上好的桐木,亲手刻了个木牌子,上面用墨写了“秀林工坊”四个大字,7岁的明轩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拿起铅笔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刨子图案,跟他记账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妈,你看,爸爸是木匠,咱们的工坊就得有个刨子!”明轩仰着小脸笑,脸上沾了点墨汁,像个小花猫。 林秀芳笑着擦了擦他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还记得上一辈子,明轩小时候连个完整的铅笔都用不起,现在居然能跟着她算账,还能给工坊出主意,这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开伙第一天,林秀芳特意割了三斤五花肉,炖了满满一大锅土豆红烧肉,还蒸了两屉白面馒头,所有人围坐在工坊的临时桌子旁吃饭,李师傅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睛都亮了:“我干了一辈子木匠,从来没遇过这么大方的东家,你们放心,以后我做的活,绝对给你们把好质量关!” 王强也举着馒头嘿嘿笑:“师娘,以后我跟着李师傅好好学手艺,肯定不给你和师傅丢脸!” 晚上收工回家,陈建国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了一根烟,烟圈在昏黄的电灯泡底下慢慢散开:“秀芳,以前我总觉得我哥是长辈,不好驳他的面子,今天我才知道,做生意真的不能讲人情,不然砸了自己的手艺,对不起客户,也对不起咱们一家人这么久的努力。” 林秀芳正在给明宇挑手上的木刺,听见这话抬头笑了:“你能想明白就好,咱们凭手艺吃饭,不偷不抢,谁的面子也不用惯着。” 明轩趴在炕上,小账本摆得满满当当,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算得认真:“妈,我算过了,租仓库一年三百,雇四个工人(加上王强)一个月工钱加吃饭要六百,但是这个月接的订单,除去成本,纯利能有三千二,比上个月多了一千多,再过俩月,咱们就能把信用社的贷款全部还清了!” 明宇举着陈建国刚给他做的小木枪,晃来晃去地喊:“以后工坊的门我来守!不让大伯和奶奶过来捣乱!我是小警察!” 窗外的大喇叭刚好在放《春天的故事》,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院坝里洋槐花的余味,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陈建国伸手给林秀芳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粗糙的手掌蹭过她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木料香气。林秀芳看着身边笑得眉眼弯弯的丈夫,趴在炕上算账的大儿子,举着木枪乱跑的小儿子,心里暖得发烫。 她知道,从这个闷热的伏天开始,他们的小作坊,终于要变成正儿八经的工坊了,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越走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