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端轻点正文可返回目录
第24章:小姑子使坏 1997年8月15日,中元节,日头还像烧红的烙铁,晒得人后脖颈发疼。村头的杨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秀林工坊的吊扇呼呼转得飞快,还是吹不散满屋子的松木香气和暑气。 陈建国蹲在木料堆旁,跟着李师傅学做暗榫,刨子推过去,薄得透光的木片卷着边落到地上,七岁的陈明宇蹲在旁边捡,攒了满满一筐要拿回家喂兔子。明轩趴在工坊门口的旧八仙桌上,一边写暑假作业,一边帮着登记录入货信息,小账本摊在旁边,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哪笔木料花了多少钱,哪个客户哪天要提货,记得比林秀芳还清楚。 “师娘,有人找!”王强抱着刚刨好的木板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个戴宽檐草帽、捂米白色纱巾的女人,全身上下只露了一双眼睛,说话还故意捏着嗓子,听起来怪怪的:“你是这的老板?我要订家具。” 林秀芳刚算完上个月的工钱,听见声音抬头打量了对方两眼,总觉得身形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她笑着拉过凳子给人坐,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你要做什么家具?是家用还是单位用?” 女人没接水,视线扫了一圈成品区摆的组合柜,指尖敲了敲桌面:“我是县农机站的会计,我们单位搞福利,要十套和这个一模一样的组合柜,半个月之内要货,能做出来吗?” 林秀芳心里盘了盘,现在工坊有四个工人,加加班半个月赶十套没问题,她报了价:“一套四百,十套总共四千,先交五十块定金,咱们签个合同,到期你过来提货就行,要是中途你这边不要了,定金不退,还要赔总货款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要是我们做不出来,双倍退你定金,你看行不?” 女人很爽快,掏出五十块钱拍在桌上,拿过合同刷刷签了个“李红梅”的名字,按了红手印,连提货单都没仔细看就塞进兜里,压了压草帽起身就走:“我半个后来提货,你们可别耽误事,做好了我们后续还有二十套的订单。” 直到人影都出了村,林秀芳还在纳闷,这客户怎么这么痛快,连价都不还。陈建国抱着木料过来,挠了挠头:“管她呢,咱们按合同做就行,反正这价也不亏。”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工坊的人都铆着劲赶这单急活,李师傅负责开榫,陈建国负责拼板,王强带着两个工人上漆,晚上都加着班干到十点多,明轩每天吃完饭就过来给大家送凉白开,还帮着数螺丝、擦漆面,明宇也不闹,蹲在旁边安安静静捡刨花,连平时最爱去的村头小卖部都很少去了。 紧赶慢赶,终于在交货期前一天把十套组合柜全做完了,樱桃红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拉手是陈建国特意选的铜制的,摸上去温润不刮手,打开门里面还有隐藏的抽屉,比县城家具店卖的还实用。林秀芳挨个检查了一遍,特意让王强把柜子都摆到门口的空地上晾味,就等客户第二天来提货。 结果从早上等到下午三点,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陈建国有点急:“会不会是客户有事耽误了?要不我去县农机站问问?” 林秀芳也觉得不对劲,找了张公用电话按合同上留的单位号码打过去,对方接电话的人一听就愣了:“我们农机站根本没有叫李红梅的会计,也没说要订什么组合柜啊,你们是不是被骗了?” “糟了。”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刚要挂电话,就听见工坊方向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她赶紧往回跑,刚到门口就看见上午还空着的工坊门口站了四个人,为首的那个摘了草帽扯了纱巾,不是陈建红是谁?耳后那颗小时候长水痘留下的小黑痣,林秀芳闭着眼都认得。 “二嫂,这十套柜子做得倒是挺好看啊。”陈建红抱着胳膊站在成品柜旁边,指尖戳了戳漆面,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可惜啊,我不要了,你把我那五十块定金退给我,我立马就走。” 跟她来的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年轻也跟着起哄:“就是,人家不要了你们还敢强买强卖啊?赶紧退钱,不然我们把你这破工坊砸了!” 陈建国脸都气白了,指着陈建红的手都在抖:“建红?你、你故意的?我们这半个月熬夜赶工,光木料钱就花了两千多,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陈建红嗤笑一声,叉着腰往地上啐了一口,“谁让你们赚了钱就不认人?我哥要进你们工坊你们都不收,我妈要点钱你们推三阻四,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我告诉你林秀芳,今天要么你把定金退给我,要么我就天天带人来你这闹,我看你这生意还怎么做!”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越围越多,都对着陈建红指指点点,说她太不地道,哪有这么坑自家人的。张桂兰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往地上一坐就拍着大腿哭:“哎呦我苦命的女儿啊,被人欺负到头上了都没人管啊!不就是几十套破家具吗?你当嫂子的送给妹妹怎么了?还敢要定金?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林秀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母女俩一唱一和,半点没生气,反而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半个月前签的合同,举起来给周围的人看:“大家都看看啊,这是当时这位‘李红梅’同志跟我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定作方中途违约的话,定金不退,还要赔偿总货款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十套柜子总共四千块,违约金就是八百块,别说我不退你定金,你还得赔我八百块钱。” 陈建红脸色一下就白了,她当时根本没仔细看合同,以为交五十块定金就能坑他们一把,哪想到还有违约金这回事:“你、你胡说!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那名字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林秀芳挑了挑眉,转头喊过明轩,“明轩,你当时在门口写作业,看见这位阿姨耳后有什么?还有她当时手里拿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的什么字?” 明轩仰着小脸,声音脆生生的:“阿姨耳后有个小黑痣,她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县纺织厂1995年先进工作者’,我记得上次她去奶奶家,拿的就是这个缸子!” 王强也站出来:“对!我当时给她倒水,她不喝,说自己带了,掏出来的就是县纺织厂的缸子,我姐也在纺织厂上班,那种缸子只有先进工作者才有,整个纺织厂都没几个!”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就笑了,陈建红1995年评上先进工作者的事全村都知道,那缸子她平时宝贝得不行,走哪带哪,这下根本赖不掉。张桂兰也不哭了,坐在地上愣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小姑子,你要是不认也没关系。”林秀芳把合同叠好揣进兜里,语气平静,“咱们这合同按了手印,有法律效应,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警,告你诈骗,到时候让警察来查,要是真的是你故意坑我们,不光要赔钱,还要拘留,你那纺织厂的工作能不能保住,我就不知道了。” 一听要报警还要丢工作,陈建红当场就慌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当上纺织厂的正式工,要是因为这事被开除,她这辈子就完了。她“哇”的一声就哭了,拽着张桂兰的胳膊晃:“妈,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不能丢工作啊!” 张桂兰也急了,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小女儿,要是工作没了,以后找婆家都难。她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数了八百块钱狠狠摔到林秀芳脚边:“算你狠!这钱我们赔!你别去报警!”说完拽着哭哭啼啼的陈建红就走,那三个小年轻见势不妙,也灰溜溜地跟着跑了。 陈建国蹲下来捡钱,还有点不忍心:“秀芳,要不这钱咱们还是退给她吧,毕竟是亲妹妹,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八百块得攒大半年呢。” “退?凭什么退?”林秀芳把钱接过来数了数,塞进装公款的布包里,“咱们这半个月工人加了多少班?木料钱、工钱加起来快三千了,真要是这十套柜子砸手里,咱们贷款都还不上,到时候信用社来收房子,我们一家四口住大街去?这次给她个教训,下次她才不敢再动歪心思,不然以后我们生意都没法做。” 正说着呢,县供销社的刘主任骑着二八大杠过来了,他之前听太平乡的王校长说这家工坊的家具做得好,刚好供销社要给职工发福利,特意过来看看,一眼就看见门口摆的十套樱桃红组合柜,眼睛都亮了:“林妹子,这十套柜子是现成的?多少钱一套?我全要了!” 林秀芳一听就笑了,连忙迎上去:“刘主任,这柜子本来是别人订的,人家违约了,你要的话,还是按之前说的四百一套,保证没毛病。” 刘主任挨个拉开柜门看了看,敲了敲木板,当即就拍板:“行!我明天就让人开车来拉,钱我下午就给你送过来!以后我们供销社的办公家具,都找你们做!” 当天下午,刘主任就把四千块货款送了过来,林秀芳算了算账,这单不光没赔,还赚了两千多,加上陈建红赔的八百块,总共进账两千八,比之前半个月赚的都多。 晚上收工回家,陈建国买了两斤猪肉,包了白菜肉馅的饺子,明轩趴在炕上算钱,小账本翻得哗哗响:“妈,我算过了,咱们今天赚的钱,把信用社剩下的一千五百块贷款还了,还剩两千一,下个月就能给我和弟弟买新书包了,还能给你买件新衬衫!” 明宇举着小木枪跑过来,小脸上沾了点面粉:“妈!以后我天天守在工坊门口,小姑子要是再来捣乱,我就拿枪打她!我是警察!” 陈建国擀着饺子皮,抬头看了林秀芳一眼,眼里满是佩服:“今天多亏你留了个心眼签了合同,不然咱们这次真要亏大了。以前我总觉得都是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现在才知道,对不讲理的人,就得按规矩来。” 林秀芳包着饺子,指尖沾着面粉,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风吹过院坝里的玉米地,沙沙作响。她想起上一辈子,陈建红就是这样,见不得他们过一点好日子,时不时就过来搅局,那时候陈建国懦弱,她也忍气吞声,最后被欺负得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握着主动权,日子是自己过的,谁也别想再来欺负他们一家。 “以后不管是谁来订家具,哪怕是亲爹亲妈,都得签合同按手印。”林秀芳把包好的饺子摆到盖帘上,笑着说,“咱们凭手艺吃饭,不坑人,但是也不能被人坑。” 锅里的水开了,冒着滚滚的白汽,饺子下进去,翻着花浮上来,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林秀芳看着身边笑呵呵擀皮的丈夫,趴在炕上算账的大儿子,举着木枪乱跑的小儿子,心里踏实得很。 这日子,就像锅里的饺子,越煮越香,越熬越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