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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信用社贷款 1997年4月5日,清明刚过的雨丝把村路浸得软乎乎的,脚踩上去能陷进去半个鞋底,风里还裹着路边野花和新翻泥土的腥气。陈家村西的三间老屋院坝里,堆着小山似的刨花木屑,陈建国右手缠着纱布,正在给刚打好的衣柜打磨边角,纱布上还渗着点淡红的血印——这是他昨天熬夜刨木方的时候,被刨子刮了个大口子。旁边的王强也好不到哪去,十个指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木刺,眼皮肿得像核桃,明显是熬了好几宿。 堂屋的八仙桌上,压着二十七张红手印的订单,全是这半个月来十里八村过来订新款家具的。自从上次王婶带头订了那款无雕花的实用衣柜,消息传开之后,周围村子准备结婚的年轻人都往这儿跑,都说这款式便宜还好用,比老款雕花的划算多了。订单一下子排到了六月中旬,陈建国和王强每天从鸡叫干到鬼叫,一天最多也就能做出半套家具,已经有三家过来催货,再赶不及就要赔定金了。 “娘,给你水。”明轩背着书包进来,把手里的搪瓷缸递到林秀芳手里,小眉头皱着,“刚才我放学路过村头大槐树,听见奶跟别人说你坏话,说你撺掇我爹瞎折腾,早晚要把家败光。” 林秀芳揉了揉大儿子的头,没把这话放在心上,转身蹲到陈建国身边,看着他手上的纱布叹了口气:“这么干不是办法,咱俩算算账,现在一套家具挣一百四,二十七套全做完能挣三千七百八,但按咱们现在的速度,得做到六月底,中间再推掉新订单,起码少挣两千块。” 陈建国把手里的砂纸放下,蹲在门槛上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也知道,可咱没辙啊,总不能长四只手干活。” “可以买电动工具。”林秀芳早就算好了,“我上周去县城五金店问过,一台电锯五百八,一台电刨一千二,再加一把电钻三百五,一套下来两千一百三十块,有了这些,刨木方、开料、打眼都不用手工干,一天最少能做两套,效率是现在的四倍,这二十七套订单半个月就能做完,还能再接新活。” 陈建国手里的烟顿了顿,抬眼看她:“两千多?咱现在手里才攒了两百多块,剩下的两千去哪找?亲戚都被我娘借遍了,没人愿意借给咱们。” “去信用社贷款。”林秀芳说得干脆,“用咱们这三间老屋做抵押,我问过了,现在信用社支持农民搞副业,利息两分,贷两千块一年利息才四百多,咱们做完这一批订单就能连本带利全还上,一点压力都没有。” “啥?抵押老屋?”陈建国吓得差点把烟掉在地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老屋是根,要是赔了,咱们一家四口住哪?再说村里人知道了该咋说我?活了三十多年欠银行钱,丢都丢死人了!” “丢面子重要还是挣钱重要?”林秀芳伸手把他手里的烟抽下来按灭,摊开桌上的订单本给他看,“你看这二十七张订单,每张都交了十块定金,签字画押的,跑不了。等设备买回来,半个月赶完这批货,挣的钱还完贷款还剩一千多,到时候你娘再想说咱们败家,也没脸说。再说俩儿子下半年学费还要一百多,明轩马上要买数学竞赛的资料,明宇的育红班也要交点心钱,靠咱们手工刨,什么时候能攒够?”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扔了三个烟屁股之后,他猛地把最后一个烟屁股踩灭,粗糙的手掌在裤子上抹了抹:“行!听你的!明天就去信用社!我陈建国窝囊了半辈子,也该搏一把,不能让我媳妇儿子跟着我受委屈!” 第二天刚蒙蒙亮,两个人就揣着老屋的房产证、订单本还有之前给镇小学做家具的证明,踩着泥路往乡信用社走。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林秀芳走在旁边,看着陈建国攥着房产证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忍不住笑了:“怕啥?有我在,赔不了。” 陈建国转过头看着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不怕,跟你干,啥都不怕。” 乡信用社的柜台是刷着暗绿色漆的老木头,玻璃擦得半花,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扎着麻花辫,一听他们要抵押三间农村老屋贷款买木匠工具,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们从来没给木匠放过贷款,你这买的都是啥铁疙瘩,要是赔了还不上钱,我们收你那三间漏雨老屋有啥用?” 林秀芳也不着急,把手里的订单本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翻给她看:“妹子你看,这都是我们已经接的订单,二十多套家具,定金都收了,做完就能挣三千多,肯定能还上贷款。还有这个,是镇小学给我们开的证明,去年我们给学校做了二十套桌椅,质量都合格的。” 正说着呢,穿中山装的李主任从后面办公室走了出来,他去年家里打衣柜找过陈建国,知道他手艺扎实,一看是陈建国夫妇,赶紧走了过来:“建国?你这是来办啥业务?” 陈建国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还是林秀芳开口把贷款买设备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新款家具的样式册递了过去,给李主任讲了款式的优势、现在的订单情况,还有回本的时间。李主任翻着样式册越看越点头,听完之后一拍柜台:“行!这款我批了!现在国家都号召农民搞副业增收,你们这有手艺有订单,肯定能成!就给你贷两千,期限一年,利息两分,行不?” “太谢谢您了李主任!我们半年就能还上!”林秀芳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 办手续盖手印折腾了一上午,两千块的现金用报纸包着,林秀芳揣在贴身的衣兜里,暖乎乎的。两个人没敢耽误,直接坐中巴去了县城的五金交电公司,挑了质量最好的电锯、电刨和电钻,算下来一共两千一百五十块,自己添了一百五十块的积蓄,又花了十块钱雇了个拖拉机,拉着亮闪闪的电动工具往家走。 拖拉机刚开到村头,就碰到了拎着菜篮子去赶集的陈二婶,她伸着脖子往车上瞅:“建国啊,你这拉的啥稀罕玩意?” “二婶,是电动木匠工具,以后做家具更快了。”林秀芳笑着搭话。 陈二婶哦哦了两声,拖拉机开远了,她转头就往村头大槐树走,张桂兰正坐在那跟几个老太太纳鞋底,陈二婶嘴快,一凑过去就说:“桂兰婶,你家老二媳妇可真敢干啊,抵押了老屋贷了款,买了一堆铁疙瘩回来,说是要做什么电动家具!” 张桂兰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手指上,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口,当场就炸了,“啪”的一下把鞋底扔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骂:“我就知道那个林秀芳是个败家娘们!好好的日子不过,撺掇我儿子欠银行钱!还把老屋抵押出去了,这是要把我儿子孙子往绝路上逼啊!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丧门星进门!” 周围的老太太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咱们农民哪有欠银行钱的道理?这林秀芳也太能折腾了,到时候还不上钱,老屋被收走,一家子就得睡大马路!”张桂兰越骂越起劲,坐在石头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半个村子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没半天功夫,“陈建国媳妇抵押老屋贷款买废铁,要败家了”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这边林秀芳他们已经把设备拉回了家,王强赶紧跑过来帮忙卸车,看着亮闪闪的电动工具,眼睛都直了:“师傅师娘,这就是电刨?我之前在县城家具店见过,老好使了!” 陈建国蹲在设备旁边,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插上电,按着开关试了一下,“嗡”的一声低响,他把一根松木料递过去,几秒钟的功夫,原本凹凸不平的木料就被刨得溜光水滑,比他手工刨半小时的还平整。陈建国乐得嘴都合不上,举着刨好的木料给林秀芳看:“秀芳你看!这也太好使了!以前我刨一根料要半小时,现在几秒钟就成了!” 王强也凑过来试了试,试完之后蹦得老高:“师傅!以后咱们再也不用熬到后半夜刨料了!” 明轩放学回来,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掏出自己的小记账本,铅笔在纸上唰唰算着:“设备一共花了2150,以前一天做0.5套,现在一天做2套,一天多做1.5套,一套挣140,一天多挣210,11天就能挣回设备钱,再加贷款利息,12天就能回本。” 陈建国伸手揉了揉大儿子的头,笑得满脸骄傲:“你小子这脑子,比算盘还灵!” 几个人正高兴呢,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了,张桂兰气冲冲地闯进来,头发乱蓬蓬的,指着林秀芳的鼻子就骂:“林秀芳你个丧门星!你是不是想把我儿子家折腾散了才甘心?好好的老屋你拿去抵押给银行,买这堆没用的铁疙瘩,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 林秀芳擦了擦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说:“娘,这设备是用来干活的,怎么没用了?以前我们两个人一天做半套家具,现在有了这个,一天能做两套,挣的钱翻四倍,半年就能把贷款还上,老屋收不走,您就别操心了。” “我不操心?我要是不操心我儿子孙子就要睡大街了!”张桂兰叉着腰,唾沫星子飞了老远,转头对着陈建国骂,“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媳妇说啥你都听?当年你爹说啥你都不敢反驳,现在跟着你媳妇敢造次了是吧?赶紧把这堆破铁退了,把贷款还了,不然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要是搁以前,陈建国早就闷头抽烟不敢说话了,可这次他只是皱了皱眉,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林秀芳前面,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娘,这事我跟秀芳商量过了,靠谱。现在订单都排到两个月后了,没设备赶不出来,到时候赔了定金才是真的亏。您放心,贷款我们肯定能还上,不用您掏一分钱。” 张桂兰没想到一向懦弱的儿子居然敢反驳她,愣了一下,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说自己命苦,养了个白眼狼,娶了媳妇忘了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林秀芳也不劝,转身进屋端了个板凳出来放在她旁边,说:“娘,您要是累了就坐这哭,我们还得干活赶订单,就不陪您了。”说完拉着陈建国就去院里试新设备,把张桂兰晾在一边。 张桂兰哭了半天,见没人理她,自己也觉得没趣,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陈建国放狠话:“行!你们能耐!我不管你们了!等以后你们赔得精光,别回老宅哭着求我!”说完气冲冲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狠狠踹了一脚院门,震得门上的春联都掉了半张。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担心地说:“师娘,奶这么闹,村里人该不会真以为咱们要败家吧?” 林秀芳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电刨:“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愿意说就说,咱们把活干好,把钱挣了,日子过红火了,谁也说不出啥。” 陈建国也点头,拿着刚刨好的木料笑得一脸憨厚:“对!等咱们挣了钱,把贷款还上,再把这三间老屋翻修一下,给俩儿子盖个书房,到时候我娘她就没话说了。”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用新设备做的第一套衣柜框架已经成型了,严丝合缝,摸着光滑平整,比之前手工做的还好。明宇放学回来,爬在衣柜框上晃了晃,仰着小脸笑:“爹做的柜子真结实!比隔壁大壮家的还好!” 林秀芳把小儿子抱下来,从兜里摸出个温热的煮鸡蛋塞给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晚霞,又看了看身边忙着调试设备的丈夫、趴在桌边算木料的大儿子、啃着鸡蛋笑的小儿子,心里满是踏实。风从院坝吹过来,带着院角梨树的花香气,她知道,从拿到这笔贷款的这一刻起,他们的日子就像上了电刨的木料,正朝着想要的方向,稳稳当当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