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1997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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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1997年春节
1997年1月28日,农历丁丑年大年三十,天刚蒙蒙亮,远处邻村的鞭炮声就炸开了,脆生生的声响滚过结了薄冰的田埂,撞得村西三间老屋的窗纸都微微发颤。
林秀芳早早就起了,系着藏青色的围裙在灶房忙,蒸笼架在锅上咕嘟咕嘟冒白汽,里面是她昨天发的白面馍,混着点玉米面,黄白相间,闻着就香。案板上摆着满满当当的年货:十斤前腿肉,三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半盆炸好的萝卜丸子,还有用红纸包着的红糖、柿饼,是前几天赶年集特意买的。
陈建国手里攥着半瓶熬好的糨糊,正在堂屋门口贴春联,春联是他前一天晚上就着煤油灯写的,笔锋虽算不上遒劲,却端端正正:上联是“巧手刨出幸福路”,下联是“和气迎进四季财”,横批“日子红火”。明宇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举着春联的下角蹦得老高:“爹,再往左边点!左边高了!”明轩站在旁边抱着账本,时不时抬头瞅一眼,手指在账页上划来划去,算着今年过年的开销:买肉花了四十二,买鱼八块,扯了三尺红布两块一,再加上给两个孩子买的摔炮、糖果,一共花了六十七块五,手里还剩三百多块,是分家以来攒下的全部积蓄,等开了春就能再买一批好松木。
“师娘,我把院子扫完了,柴火也劈够了,还需要干啥你吩咐。”王强拎着扫帚从院子里进来,脑门上冒着汗,年前最后一批邻村的衣柜订单昨天刚交完,收了两百六十块尾款,他昨天跟着陈建国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里还有红血丝,却半点没喊累。他是邻村苦出身,爹妈走得早,跟着奶奶过日子,以前过年连顿白面馍都吃不上,这是他第一次过有鱼有肉的年,手脚都勤快得不行。
“啥也不用干,等着吃饺子就行。”林秀芳掀开蒸笼盖,白汽瞬间涌了出来,她用筷子扎了个馍,软乎乎的已经熟透了,“你师傅刚才还说,等吃完年夜饭给你发个红包,今年好好干,明年给你攒钱娶媳妇。”
王强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挠着头嘿嘿笑,明宇在旁边拍着手喊“强子哥娶媳妇咯”,正闹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大伯家的陈明浩拎着半袋冻豆腐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不情愿的神色,看见他们一院子热热闹闹的,撇了撇嘴:“我奶让我来叫你们回去吃年夜饭,我爷我大爷爷二爷爷都在,还说你们要是不回去,就是不孝,要在祖宗牌位前告你们的状。”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笑声瞬间停了。陈建国拿着糨糊的手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林秀芳——搁以前,他妈说一句让他回去,他哪怕再委屈也得乖乖回去,可这大半年看着媳妇累死累活撑着这个家,看着两个儿子以前在老宅受的那些气,他是半分也不想回去看那张桂兰的脸色。
明宇第一个跳出来,小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才不去!上次我奶还骂我们是穷鬼,说我们吃她家的喝她家的,我们现在自己家有肉有鱼,才不吃她的剩饭!”明轩也把账本塞进怀里,拉着弟弟的手站到林秀芳身边,没说话,眼神却很坚定。
林秀芳擦了擦手走过去,从灶房端出半盘刚炸好的丸子,又抓了一把水果糖塞到陈明浩兜里,语气平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回去跟你奶说,我们这边四口人加强子,五口人正好团圆,就不回去挤了。大年初一我们带着拜年礼过去给爷爷奶奶磕头,该尽的礼数我们不会少。”
陈明浩愣了愣,他本来以为二婶会像以前那样被奶奶的名头吓住,没想到就这么直接拒绝了,还想再说什么,林秀芳已经递过那半袋冻豆腐:“这冻豆腐你拿回去,我们家有,你奶年纪大了爱吃这个,给她带回去吧。”
看着陈明浩拎着东西走远了,王强才有点局促地开口:“师傅师娘,要不……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在这看家就行,别因为我让你们难办。”
“说什么傻话。”林秀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认了建国当师傅,那就是我们家的人,哪有过年把家里人扔在家里的道理?别想那么多,咱们贴完春联就包饺子,今天管够。”
陈建国也走过来,伸手揽了揽林秀芳的肩膀,声音低沉:“不回去,以前那些年我窝囊,每次过年你忙前忙后连桌都上不了,今年咱们过自己的年,谁的脸色也不看。”
明宇举着个摔炮“啪”地扔在脚边,蹦得老高:“对!过自己的年!”
贴完春联,一家子围在炕桌旁边包饺子,案板上的猪肉白菜馅拌得油汪汪的,林秀芳特意洗了五枚硬币包进饺子里,说谁吃到了来年就有好运气。明宇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全是褶子,还漏馅,陈建国包的方方正正,跟他做的木活一样工整,王强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全趴在案板上,惹得两个孩子笑个不停。
包到一半,院门外面传来张桂兰的骂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真是翅膀硬了!养了个白眼狼!过年都不回来,我看你们能狂到什么时候!”骂了半天见没人搭理,才蹬着小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明宇往嘴里塞了块糖,冲着院门做了个鬼脸,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别管她,咱们包咱们的。”
天擦黑的时候,年夜饭端上了炕桌:一大盆冒着热气的饺子,一盘红烧鲤鱼,一碗炖肘子,一盘炸丸子,还有一盘凉拌白菜心,林秀芳还特意买了瓶三块五一瓶的散装葡萄酒,给每个人都倒了小半杯。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陈建国端着杯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着身边笑着的媳妇孩子,眼睛有点发涩:“我活了三十二年,这是头一次过年不用先给我爹我哥我侄子夹菜,头一次能吃个热乎的整饺子。以前是我没用,让你们娘仨受委屈了,以后我肯定好好干,让你们年年都吃这么好的年夜饭。”
“爹最棒了!”明宇举着杯子碰了碰陈建国的杯子,喝了一口葡萄酒,酸得他皱起了脸,“等我长大当警察,我保护你和娘,还有哥哥,谁要是敢骂我们,我就把他抓起来!”
明轩也端着杯子,小脸一本正经:“我以后帮娘管账,帮爹算订单的尺寸,咱们以后把家具卖到县城去,买大房子,就像上次在县城看到的那种带阳台的。”
“我也好好学手艺,以后能独当一面,帮师傅多接订单!”王强也红着眼眶端起杯子,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辣得他直伸舌头,却笑得特别开心。
林秀芳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发烫。上一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陈家老宅的灶房里忙前忙后,伺候完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等到自己上桌的时候,剩下的只有凉透了的饺子皮和没几块肉的菜汤,大年初一还要被张桂兰骂做的菜不合口味,骂她生不出女儿只会生两个赔钱货。那时候她忍了,忍了三十年,忍到自己得了重病撒手人寰,两个儿子跪在她病床前哭,说要是当初她能硬气点就好了。现在她重活一回,把那些憋屈日子都踩在了脚底下,这才是日子该过的样子。
正吃着,明宇突然“哎哟”一声,从嘴里吐出一枚亮闪闪的硬币,举着蹦得老高:“我吃到硬币了!我今年运气最好!”紧接着明轩、陈建国、王强也先后吃到了硬币,最后一枚是林秀芳吃到的,她捏着那枚被煮得温热的硬币,笑着说:“好,咱们全家都有好运气,明年的日子肯定更红火。”
吃完饭,林秀芳收拾碗筷,陈建国领着三个半大孩子在院子里放鞭炮,五毛钱一挂的小鞭炮拆开来一个个扔,明宇举着陈建国给他做的木头灯笼,里面点着蜡烛,晃得暖黄的光四处飘,院子里全是孩子的笑声。电视里放着1997年的春晚,赵本山和范伟的《三鞭子》逗得全家人笑个不停,插播广告的时候,还出现了香港回归的宣传片,明轩指着电视说:“娘,我上次赶年集看到有卖印着香港回归的挂历,等大年初二赶集我去买一本,挂在工坊里,以后记订单日期方便。”
“行,给你钱,你去买。”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星星,陈建国攥着她的手,手掌上全是做木匠活磨出来的茧子,粗糙却暖和。
远处老宅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隐约还能听见张桂兰骂大儿媳王翠花做饭不好吃的声音,林秀芳却半点都不觉得刺耳,她扭头看向身边的陈建国,轻声说:“你看,咱们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
陈建国低头看着她,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嗯,以后会更好。等开了春咱们多接点订单,攒钱买个电锯,就不用天天熬夜刨木头了,等以后咱们还能去县城开个店,让两个孩子去县城上学。”
林秀芳笑着点头,她知道他说的都会实现。1997年了,香港要回归了,国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他们的小日子,也会像这春联上写的那样,越来越红火。
明宇举着灯笼跑过来,拽着林秀芳的手晃:“娘,快来看,爹给我做的灯笼亮不亮!”林秀芳蹲下来,揉了揉他冻得通红的小脸,抬头看向院子里站着的陈建国和王强,还有举着账本盘算明年开销的明轩,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有人问她团圆是什么,她现在知道了,团圆不是挤在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身边吃剩饭,是和自己在意的人在一起,吃一碗热乎的饺子,听满院子的笑声,对来年有奔头。
就像现在这样。
夜风吹过,带着年三十独有的炮仗和烟火的味道,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