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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寒冬暖意 1996年12月25日,农历冬月十五,头天夜里下的碎雪在院墙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棱,风一吹就叮当作响。明轩早早就起了,趴在灶台上帮林秀芳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揣着那个磨得卷边的账本,时不时翻出来瞟一眼——前一天刚把邻村最后一套衣柜送过去,收了120块工钱,欠王婶的20块学费还清,还剩整整98块,是分家以来手里最宽裕的一次。 “娘,”明轩把账本塞回怀里,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昨天剩下的钱够扯布做新棉袄不?我弟的袖口短了半截,昨天出去递刨花,手腕冻得全是红疙瘩。” 林秀芳正搅着锅里的玉米粥,听见这话笑了:“就你小子心细,我昨天晚上就盘算好了,今天带你爹和你弟去镇上赶集,买棉花扯布,人人都做一件新的。” 这话刚落,里屋的明宇光着脚就跑了出来,举着手里的木手枪蹦得老高:“我要军绿色的!跟警察叔叔的衣服一个颜色!”陈建国跟在后面给他提鞋,听见这话也愣了愣,抬头看向林秀芳:“我和强子就不用了,去年的旧棉袄补补还能穿,钱留着开春买板材吧。”王强正在院子里扫雪,听见屋里的动静也连忙摆手:“师娘我不用,你给叔和弟弟们做就行,我身上这件补补还能穿一冬。” “那可不行,”林秀芳舀了一碗粥递给他,指尖在围裙上擦了擦,“强子你跟我们干了快一个月,天天起早贪黑的,手上的冻疮还没好,穿个露棉花的棉袄哪能行?建国你那件棉袄胳膊肘都磨透亮了,上次去送家具被风吹得直打哆嗦,你要是冻病了,咱们一家子都喝西北风去?就这么定了,人人都有份。” 收拾完碗筷,一家子锁了门往镇上走,刚到村口就碰到拎着菜篮子的王翠花,看见他们四口人穿得整整齐齐往镇上去,立马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哟,这是赚了两个小钱就烧得慌啊?赶集去啊?也不想着给你爹娘买二斤肉孝敬孝敬,光想着自己享福,也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林秀芳抱着胳膊站定,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嫂这话说的,我们赚的钱都是建国和强子熬夜刨木头刨出来的,每一分都干净,孝敬公婆我自然记着,但是轮不到大嫂你来教我做人。倒是你,上次明浩推我家明轩摔破腿,你还欠我们五块钱医药费呢,什么时候给啊?” 王翠花脸涨得通红,啐了一口拎着篮子就走了,边走边骂“丧门星”,林秀芳也不恼,拍了拍明轩的头:“别管她,咱们走自己的。” 到了镇上,供销社的玻璃门上贴着白胡子老头的贴画,柜台的售货员笑着说今天是洋人的圣诞节,相当于咱们的小年,林秀芳没听懂什么圣诞节,只盯着柜台里的棉花看,上好的新棉花两块八一斤,她咬咬牙买了六斤,又扯了布:藏青色的扯了两丈,给陈建国和王强做棉袄,碎红花的扯了八尺给自己,天蓝色的给明轩,军绿色的果不其然给明宇扯了一丈,算下来一共花了七十六块,剩下的二十二块她还特意称了二两水果糖,给两个孩子当零嘴。 回去的路上明宇攥着糖,一路都在笑,路过供销社旁边的家具店还特意停下来看了看,指着里面的组合柜跟林秀芳说:“娘,等我们以后赚了大钱,也买个那样的柜子,放我的新衣服还有木手枪。”林秀芳笑着捏了捏他的脸:“不用买,你爹会做,以后咱们家的柜子比这个还好看。” 到家的时候张桂兰正扒着院门往里瞅,看见他们拎着棉花和布进来,立马就挤了进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堆布:“哟,赚了钱就是不一样啊,还扯新布做棉袄呢?正好,你大侄子明浩的手套破了,你把那点藏青色的布头给我,我回去给他做个手套。” 林秀芳把布往身后一拉,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娘,这布我都是算着尺寸买的,多一寸都没有,你要给明浩做手套自己去供销社扯去,几毛钱的事,别来我这打秋风。再说上次你闹着要赶强子走,现在又来要东西,不合适吧?” 张桂兰被怼得下不来台,叉着腰就要骂,陈建国放下手里的棉花,沉声道:“娘,你回去吧,最近订单多,我们都忙着呢,没事别过来添乱。”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张桂兰愣了愣,指着他的鼻子抖了半天,最后骂了句“娶了媳妇忘了娘”,蹬着小脚就走了。 林秀芳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转头就把棉花和布抱进了屋,架起缝纫机就开始裁布,王强帮着把棉花铺在案板上,用细竹枝弹得蓬松,明轩拿着软尺帮着量尺寸,明宇趴在旁边帮着递剪刀,一屋子人忙得热火朝天,煤油灯的光晃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 陈建国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转身去了院子里的木工棚,翻出之前剩的半块好松木,量了量尺寸,拿起刨子就推了起来。林秀芳抬头瞥了一眼,以为他是在补之前剩下的小板凳,也没在意,低头接着缝棉袄。 她给陈建国做的棉袄特意在领口加了一层绒布,省得磨脖子,口袋里面还缝了个暗袋,让他放钱放票据,之前他总把钱随便塞在棉袄口袋里,上次给供销社送板材,钱差点被风吹走。给王强做的棉袄特意做长了点,盖住腰,省得干活的时候灌风。给明轩的棉袄袖口做了松紧带,他平时写字多,不会蹭得满袖子都是墨。给明宇的最厚实,帽子上还缝了两个绒球,他平时爱跑,冻不着耳朵。 忙到天擦黑,四件棉袄都做好了,明宇第一个抢过军绿色的那件套上,拉上拉链蹦到院子里,举着木手枪对着雪堆“砰砰”开了两枪,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肯进屋,王强拿着新棉袄摸了又摸,指尖都在抖,他长到十六岁,这是第一次穿没有补丁的新棉袄,眼眶红了半天,憋出一句“谢谢师娘”。 正闹着,陈建国扛着个打磨得油光水滑的炕桌走了进来,桌子做得方方正正,比家里原来的旧饭桌宽了半尺,下面还装了两个小抽屉,抽屉上挂着两个小巧的铜锁,是陈建国用平时攒的铜片磨的,桌角还特意磨成了圆的,怕两个孩子跑的时候磕着。 “这是?”林秀芳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 “之前看明轩记账总趴在饭桌上,沾得满本子都是油,”陈建国挠了挠头,笑得憨厚,“这个炕桌结实,两个抽屉,大的给明轩放账本放文具,小的给明宇放他的那些小玩意,你平时缝衣服也能放针线筐,省得蹲在炕上扎手。” 明轩最先跑过去,拉开大抽屉,把自己的账本、铅笔、橡皮还有之前得的小红花全都放了进去,“咔哒”一声锁上,把小铜绳挂在脖子上,宝贝得不行。明宇也把自己的木手枪、玻璃球、还有上次捡的好看的小石子都塞进了小抽屉,也锁上,跟哥哥凑在一起比谁的抽屉放的东西多。 晚上吃饭,林秀芳特意煎了四个鸡蛋,炖了半颗白菜,还放了剩下的半块咸肉,一家子围坐在新炕桌旁边,明宇穿着新棉袄,手里攥着半块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王强给陈建国和林秀芳各夹了一块咸肉,低着头说:“师傅师娘,我以后肯定好好干,多学手艺,多接订单,咱们以后肯定能买上大房子。” 陈建国端起手里的玉米粥,喝了一大口,看着坐在对面笑盈盈的林秀芳,又看了看趴在炕桌上叽叽喳喳的两个儿子,还有身边踏实肯干的徒弟,心里暖得发烫。之前他总觉得自己窝囊,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让媳妇孩子穿上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连孩子上学的学费都拿不出来,要靠媳妇挖草药捡蝉蜕攒,现在不一样了,有媳妇撑着,有徒弟帮着,日子眼见着一天天好起来,他这个木匠,也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飘起了小雪花,风刮过屋檐,发出呼呼的声响,屋里的煤油灯跳着暖黄的光,新做的棉袄搭在炕头,散着棉花的香,明轩趴在新炕桌上写老师留的作业,明宇趴在他旁边,用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警察,林秀芳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看着满屋子的暖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她抬头看向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明年开春的时候,雪就化了,到时候路也好走了,订单肯定更多,他们的木匠铺,肯定能越做越大。 这寒冬腊月的天,只要一家子心齐,就没有熬不过去的冷,没有过不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