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第一个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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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第一个学徒
1996年12月3日,农历十月二十三,头天夜里落了半宿碎雪,清晨起来院子里的松木板上盖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作响。明轩腿上的痂刚掉,就踩着陈建国给他做的小滑板在檐下来回滑,明宇攥着半块冻红薯跟在后面跑,哥俩的笑声裹着冷风飘出老远。
陈建国蹲在院子中间刨木料,最近邻村又接了两套结婚用的衣柜订单,加上之前欠的三个脸盆架、两副高低床,他一个人连轴转了半个月,眼窝都熬得发青,手里的刨子推得飞快,刨花卷着雪沫子滚得满地都是。林秀芳坐在炕头缝棉袄,针脚密得像排布,手里这件是给陈建国改的,去年的旧棉袄胳膊肘磨破了,她拆了自己压箱底的旧毛衣絮进去,暖和还耐穿。
“咚咚咚——”院门被敲得砰砰响,还伴着几声局促的咳嗽。
明宇最先跑过去开门,扒着门缝往外瞅了一眼,扭头就喊:“娘!外面有个大哥哥,穿的棉袄露棉花啦!”
林秀芳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走出去,就见门口站着个半大小伙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窜得快,比陈建国还小半头,身上的蓝布棉袄补了三四块补丁,袖口的棉花露出来冻得硬邦邦的,脸上生了两块红通通的冻疮,手里攥着个破布包,脚边还放着半袋鼓鼓囊囊的东西,冻得脚不停在地上跺,看见她出来,赶紧局促地搓了搓手:“婶子好,我是王家坳的,叫王强,我听人说陈叔木匠手艺好,想过来拜师学艺。”
他说着就把脚边的布袋子往院里推了推,耳根子红得透透的:“这是我家自己种的红薯,没别的好东西,给叔和婶子尝个鲜。我啥苦都能吃,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平时还能帮着家里挑水劈柴带孩子,啥活都能干。”
林秀芳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嫌人来的突兀,是最近家里的情况她清楚:刚分家四个月,买板材欠了供销社一百多,两个孩子的学费还欠着邻居王婶二十块,这几天陈建国熬夜赶活,她每顿做饭都要在白面里掺半袋玉米面才够吃,突然多张嘴,还是个半大小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粮食本来就紧巴,这不是添负担吗?
正犹豫着,陈建国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王强两眼,看见他手背冻得流脓的冻疮,眉头皱了皱:“你家里大人同意你出来学艺?”
一提家里,王强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我爹前年上山砍柴摔死了,我娘瘫在床上快一年了,下面还有个十岁的妹妹要上学,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之前跟着村头的老木匠学过半年劈料,他上个月走了,我实在找不到地方学手艺,就听说陈叔你人好手艺也好,就过来了。”
他说着就把手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服,还有半袋晒干的草药:“我听村里小孩说前几天你家小兄弟磕伤了腿,这是我上山挖的三七,磨成粉敷上不留疤。我真的能吃苦,你让我干啥都行,要是干得不好你随时赶我走,我半句怨言都没有。”
明轩站在林秀芳身后,听见这话拉了拉她的衣角:“娘,这个哥哥好可怜,咱们留下他吧,我以后少吃半个馍就行。”明宇也抱着林秀芳的腿点头:“我也少吃!”
陈建国看了看林秀芳,又看了看堆在院子里的半院木料,最近订单堆得他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上次给镇小学做的写字台,就是因为赶工差点磨坏了边角,有个帮手确实能快不少。他蹲下身翻了翻王强带来的红薯,又捏了捏他手上的茧子,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不是偷奸耍滑的孩子。
“这样吧,”陈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先试三天,你把西墙根那十块松木方子刨平,误差不能超过半毫,刨得合格就留下,刨不合格你就把红薯带回去,我也不亏你,管你三天饭。”
“哎!谢谢叔!谢谢叔!”王强眼睛瞬间亮了,把布包往墙角一放,拿起靠在墙上的刨子就往西边走,连手都没来得及暖一下,撸起袖子就干了起来。
林秀芳把他带来的红薯拎进厨房,蒸了两个热乎的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吧嗒就掉在了红薯上,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婶子,我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
这三天王强确实没说半句苦,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里的雪扫干净,挑满两缸水,把灶台的火生好,才去刨木料。晚上陈建国都收工了,他还就着煤油灯刨,手上的冻疮磨破了,脓水沾在刨子把上,他就找块破布缠上接着干,手上磨出三个水泡,挑破了继续干,连喊都没喊一声。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秀芳给每个人蒸了一个白面馍,他每次都把白面馍揣在怀里,就着玉米面粥吃红薯,问他就说“我不爱吃白面,红薯甜”,后来林秀芳才知道,他是把白面馍攒着,晚上下班带回家给娘和妹妹吃。
第三天下午,十块方子刚刨完,张桂兰就蹬着小脚进了院,看见王强在院子里整理刨花,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叉着腰就喊:“陈建国!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收徒弟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和你爹说?你大哥家明浩早就说想学木匠,你不收自家人,收个外人过来吃白饭?你是不是忘了谁是你娘了!”
王强手里的刨花顿了顿,站起身就往陈建国身边站,梗着脖子说:“奶奶,我不是来吃白饭的,我是来学艺的,我干的活不比叔少,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就行,明浩弟弟要是想来,我们可以一起干,我不会跟他抢活的。”
“抢活?我们家浩子金贵,哪能干这种粗活?”张桂兰啐了一口,转头就骂陈建国,“我告诉你,要么把这个外乡人赶走,收明浩当徒弟,要么以后你们就别认我这个娘!”
林秀芳刚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冷笑了一声:“娘,明浩上次抢明轩的钱,推得明轩腿上留疤的事我们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还好意思让他来学艺?再说收徒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我们想收谁就收谁,明浩那娇生惯养的样子,能坐得住刨三个小时木料吗?上次让他帮着递个刨子他都嫌扎手,来了也是吃白饭,我们家可不养闲人。”
她把王强刨好的十块松木方子搬到张桂兰面前,每一块都平整得能照见人影,误差连半毫都不到:“你看看王强干的活,三天刨了十块方子,手上磨得全是泡,明浩能做到吗?做不到就别来瞎掺和,我们家的工坊,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张桂兰被怼得哑口无言,看了看那些平整的方子,又看了看陈建国黑着的脸,知道这次闹不出什么好处,骂骂咧咧地踹了一脚地上的刨花,转身就走了,临走还撂下狠话:“你们就作吧,早晚得败光!”
张桂兰走后,陈建国蹲下来摸了摸那些松木方子,比他自己刨的还平整,抬头看向王强的时候,眼里全是满意:“行,小子,合格了,以后你就是我陈建国的第一个徒弟,别管别人说啥,好好干,师傅肯定教你真手艺。”
林秀芳也笑了,转身进了屋,把之前给陈建国改的那件厚棉袄拿了出来,棉袄胳膊肘的地方她补了个补丁,絮了厚厚的棉花:“这件你先穿着,冻坏了手可干不了活。”她又从兜里摸出十块钱,塞到王强手里,“这十块钱你拿回去给你娘抓药,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五块零花钱,等以后订单多了赚了钱,我再给你涨工资,咱们不亏老实人。”
王强拿着棉袄和钱,“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谢谢师傅!谢谢师娘!我肯定好好干,这辈子都不辜负你们的恩情!”
陈建国赶紧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憨厚:“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们,好好学手艺,以后能养活你娘和你妹妹,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有了王强帮忙,订单的进度一下就快了一倍,之前要半个月才能干完的两套衣柜,十天就做好了,邻村的客户过来验货的时候,摸着光滑的柜门赞不绝口,当场就多给了二十块钱当喜钱。晚上收工,林秀芳特意蒸了一锅白面馒头,炖了半颗白菜,还放了两块去年腌的咸肉,热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饭桌上,王强给明宇做了个小巧的木手枪,木纹磨得光滑,还刷了一层清漆,明宇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一口一个“强子哥”喊得亲热。明轩趴在炕桌旁记账,把今天多赚的二十块钱工工整整记在账本上,抬头跟林秀芳说:“娘,这个月再干完两单,咱们就能把欠王婶的学费还上了。”
陈建国给王强夹了一块咸肉,看着身边的徒弟和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笑盈盈的林秀芳,端起手里的玉米粥喝了一大口,心里暖得发烫。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窝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现在有媳妇撑腰,有儿子争气,还有个踏实肯干的徒弟,日子好像真的越来越有奔头了。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一轮圆月亮爬过墙头,把院子里的松木板照得亮堂堂的,风刮过屋檐的玉米秸,发出簌簌的声响,屋里的煤油灯跳着暖黄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林秀芳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指尖摩挲着账本上的数字,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她知道,他们这家小小的木匠铺,以后肯定能越做越大,日子也肯定能越过越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