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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明轩被打 1996年11月18日,农历十月初八,头天夜里落的薄霜还粘在屋檐下的玉米秸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冻得人鼻尖发红。下午四点多村小放学,明轩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先绕到村头的育红班接明宇。 小儿子手里攥着半块中午剩的烤红薯,是早上林秀芳塞给他的,自己舍不得吃,看见哥哥就举得高高的:“哥,给你留的,甜。”明轩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两分钱——是前几天帮村头王奶奶捡柴火换的,本来想给自己买块橡皮,昨天看见明宇的田字格被同桌撕坏了,攒着要给弟弟买新的。 兄弟俩手牵手往家走,经过打谷场的时候,正遇上大伯家的陈明浩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玩弹珠。陈明浩比明轩大两岁,从小被张桂兰和王翠花宠得横蛮惯了,看见明轩兜里露出来的纸币角,眼睛一亮,堵着路就拦了上去:“陈老二家的,把你兜里的钱交出来,我让你跟我们一起玩弹珠。” “这是给我弟买田字格的钱,不能给你。”明轩把明宇护在身后,往后退了两步。 陈明浩嗤笑一声,上前就去抢明轩的兜:“你们家的钱都是偷我家的,我奶说了,你爹就是个窝囊废,你们住的破屋子还是我家挑剩下的,拿你点钱怎么了?” “你胡说!我爹才不是窝囊废!”明宇急了,扑上去就咬陈明浩的手腕,陈明浩吃痛,抬手就把明轩狠狠推了出去。明轩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打谷场的碎石子上,瞬间就冒了血,疼得他脸都白了,还紧紧攥着那两分钱,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说你爹是窝囊废怎么了?全村谁不知道!”陈明浩叉着腰还在骂,旁边的小孩见状都吓跑了,同村的二丫慌慌张张往林秀芳家跑,刚进院门就喊:“秀芳婶!你家明轩被陈明浩推到打谷场磕破腿了!” 林秀芳正蹲在院子里整理上周拉回来的松木板,听见这话手里的刨子“哐当”就掉在了地上,陈建国也从屋里冲了出来,俩人跟着二丫往打谷场跑,老远就看见明轩坐在地上,裤腿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明宇趴在哥哥身上,哭得脸都花了,陈明浩还在旁边扔小石子砸他俩。 “我看谁敢动我儿子!”林秀芳的火瞬间就窜到了头顶,冲过去一把把陈明浩挥石子的手打开,蹲下身小心掀开明轩的裤腿,膝盖上磕了好大一个口子,沙子混着血粘在皮肤上,看得她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娘,我没事。”明轩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抢我给弟弟买田字格的钱,还骂我爹是窝囊废。” 陈建国本来还想说“小孩闹着玩没事”,听见这话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捏着拳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从小到大他听爹娘骂他窝囊废听惯了,可这话从自己侄子嘴里说出来,当着两个儿子的面,他只觉得脸上烧得慌,连呼吸都发疼。 “闹着玩?”林秀芳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霜,“陈建国,你儿子被人骂成窝囊废的儿子,磕得满腿是血,你觉得是闹着玩?你能忍我不能忍,今天这个说法必须要。” 她站起身,给明轩拍了拍身上的灰,牵着两个儿子的手:“走,咱们去老宅,找你爷爷奶奶、大伯大娘要个公道。” 陈建国跟在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拳头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老宅的堂屋正飘着白菜炖豆腐的香味,张桂兰正坐在八仙桌旁挑玉米面里的虫子,陈大富蹲在门槛上抽烟,王翠花正端着窝窝头往桌上摆,陈明浩的爹陈建业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一大家子正准备吃饭,看见林秀芳牵着流血的明轩进来,都愣了。 “你个丧门星,领着孩子哭丧着脸来干啥?晦气!”张桂兰最先反应过来,把手里的箩筐往桌上一摔,张口就骂。 林秀芳没理她,把明轩拉到众人面前,掀开他的裤腿,露出还在流血的伤口:“今天我来,是要个说法。浩子在打谷场抢明轩的钱,把明轩推得磕成这样,还骂建国是窝囊废,我想问问爹娘和大哥大嫂,这事你们管不管?” “哎呀我说他二婶,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翠花把手里的窝窝头往桌上一扔,叉着腰就跳了出来,“小孩家打打闹闹不是常事?磕破点皮而已,至于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我看就是你家明轩先惹我们家浩子了,不然浩子好端端的能推他?” “我没惹他!”明轩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要抢我给弟弟买田字格的钱,我不给,他就推我,还骂我爹,村里好多小孩都听见了!” “小孩子的话也能信?”王翠花翻了个白眼,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撒泼,“哎呦我家浩子老实,被人欺负了还不能说两句了?林秀芳你现在日子过好了,就骑到我们大房头上来了是吧?我跟你没完!” “我有没有欺负你家孩子,你问问浩子不就知道了。”林秀芳抬眼看向躲在王翠花身后的陈明浩,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浩子,你告诉大家,你是不是骂你二叔是窝囊废,还推了你明轩弟弟?” 陈明浩本来还躲着,被他妈一撺掇,梗着脖子就喊:“我就骂了怎么了!我奶说的!我奶说二叔是窝囊废,二婶是悍妇,他们家的好日子都是偷我们家的!”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都静了,张桂兰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挑虫针“啪”的掉在了桌上。陈大富的烟袋锅子都差点烫到手,猛地往门槛上一磕,对着张桂兰就骂:“你个老娘们平时在家瞎咧咧啥!都教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建国站在门口,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看向张桂兰,眼眶都红了:“娘,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从小到大,啥好东西都给我哥,我学木匠赚钱全交给你,分家就分我三间漏雨老屋,我没说过一句怨言。现在我靠自己手艺吃饭,不偷不抢,怎么就成窝囊废了?” 这是陈建国第一次当着全家人的面顶嘴,张桂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半天憋出一句:“我那是随口说的,谁知道小孩当真了。” “随口说的?”林秀芳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分家时签的协议,“当初分家,五间新屋全归大哥,我们拿三间破屋,二百斤玉米还是长了虫的,这半年来,大哥家的板凳、桌子、浩子的写字台,哪个不是建国熬夜给做的?我们要过一分钱没有?娘你上次说要做个新衣柜,建国偷偷给你做了送到家里,我也没说啥吧?我们不欠你们老陈家的,更不欠大房的,凭什么被你们这么糟践?” 她把协议“啪”的拍在八仙桌上,声音硬得像石头:“今天这事,要么浩子给明轩道歉,要么咱们就找村支书、找族里的长辈来评评理,看看当娘的骂自己儿子窝囊废,当哥嫂的教孩子抢东西,是不是老陈家的规矩。以后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嚼我们家的舌根,养老钱我就按协议上的数给,多一分没有,你们家的家具活,也别来找建国了。” 陈建业平时最占陈建国的便宜,一听以后不能免费找弟弟做家具,立马踹了王翠花一脚:“哭什么哭!赶紧让浩子给明轩道歉!” 王翠花也慌了,她还想让陈建国给她娘家哥打一套结婚用的组合柜呢,赶紧爬起来拽着陈明浩往明轩面前推:“快给你弟弟道歉!快啊!” 陈明浩被这阵仗吓傻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明轩……对不起,我不该骂你爹,不该推你。” 陈大富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从兜里摸出五毛钱塞到明轩手里:“拿着买糖吃,是爷爷没教好孩子。” 林秀芳没接那钱,把钱塞回陈大富手里:“我们家不缺这五毛钱,今天来就是要个公道,道歉我们收到了,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她牵着明轩和明宇的手,转身就往外走,陈建国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那些话。” 回村的路上风很大,明轩攥着林秀芳的手,小声说:“娘,今天你好厉害。” 林秀芳摸了摸他的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陈建国,放慢脚步等他走上来:“我今天不是故意闹得难看,是咱们要是再软,别人就敢骑到咱们头上拉屎,连孩子都要跟着受委屈。建国,咱们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偷不抢,不比谁低人一等,以后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陈建国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前面一蹦一跳的两个儿子,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很坚定:“我知道,以前是我太窝囊,以后我肯定护着你们娘仨,不让你们再受欺负。” 回到家,陈建国烧了热水,给明轩小心清理了伤口,涂上碘酒,还找了块干净的布给儿子包上,怕他冻着,又给做了个带棉套的护膝。晚上做饭的时候,他还特意煮了三个鸡蛋,给两个儿子各塞了一个,剩下那个剥了壳放在林秀芳碗里:“今天你也受气了,补补。” 吃完饭,陈建国找了块没用的木板,熬到半夜给明轩做了个带滑轮的小滑板,第二天早上明轩看见的时候,乐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和明宇俩在炕上闹得滚来滚去。 林秀芳坐在炕沿上纳鞋底,看着父子仨笑闹的样子,又看了看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松木板,心里暖得发烫。她知道,今天这一架吵得值,从前的窝囊日子已经过去了,以后她就是要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谁都不敢再小瞧他们陈家二房。 窗外的朝阳爬过墙头,把院子里的松木板晒得暖烘烘的,风里已经飘来了隔壁人家熬粥的香味,新的一天,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